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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 作者: 可乐平子 字数:3070 更新时间:2011-07-16 10:23:00

第一章 陌乡人

耍猴的外乡人眼睛像冰块一样寒冷而晶莹,他的刀把子般的长脸呈现出灰暗的菜色,头微微仰着,看着城门顶上的青石字块,他看见依水城三个字扑面而来,占据了整个视野。

从他布满灰尘的草鞋和疲倦的面容来看,风尘仆仆的他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途中不知翻过了多少崇山峻岭,密林深河,花了多长时间才从他乡走过来。外乡人背着一只箩筐,里面装着他的小棕猴。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只猴子,它的毛茸茸的脖颈处套着一个银项圈,闪出圆圆的光晕来。猴子的模样有点怪,额头长着一撮白毛,像黑土地里的孤独的雪堆。

外乡人走得很慢,背上的箩筐似乎有千斤重,大山一样压得他抬不动腿。城门站岗的卫兵没见过猴子,外乡人经过时,冲着箩筐里的猴子做鬼脸,哪料猴子不吃这一套,伸出爪子就要扑到卫兵身上,卫兵急忙用刀鞘格开,可还是晚了一步,衣袖被锋利的爪子硬生生地扯掉一条,外乡人转过头,惊慌地看着守门的士兵。他的干菜色的刀把子脸上浮出一个谦恭的微笑,却还是像冰块一样寒冷而晶莹,“这位官爷,你看在下一个耍猴的人,身上也没有……”

“得得得,算我倒霉,真是晦气,好端端的一件袍子就被这小畜生撕破了,这小畜生!”嘴中骂骂咧咧,守卫始终也未敢再接近箩筐一步,只是挥挥手,不耐烦地将外乡人赶走。外乡人疲惫的身影被西下的夕阳拖得很长,像一汪黑色的液体,滚动在依水空荡的街道上。城里的大人小孩们早早地吃过晚饭,三五成群地聚在路口的龙眼树下乘凉聊天,看到外乡人打面前经过,便齐声将他叫住。

“耍呀,耍呀,耍起来呀!”很快有一群人把外乡人和他的猴子围起来了。

外乡人抬起头,不知所措地扫视着四周的人群。迟疑了一阵,他一只手拽着猴子颈上的项圈,另一只手伸到棉袄里去,掏啊掏啊,慢慢掏出一面小铜锣来。

“耍呀,耍呀,我们给你钱。”一群敞着衣襟光着脚丫的男人们朗朗地喊。笑着推搡着从人群外面挤到前面。

外乡人不动弹地坐在地上,小铜锣的光面映出他枯槁的倦容,他的眼神中有一片浑浑沌沌的雾气弥漫开来,使围观的人们感到了陌生的凉意。外乡人将猴子抱在腿上,给它穿一条花布小褂。猴子很安静,花布小褂已经脏得不能再脏了。猴子在外乡人怀里猛地一窜,一旁的女人们便咦咦呀呀地叫起来,一边就向后仰了过去。

咣当一一

外乡人终于果断地敲响了小铜锣,把怀中的小棕猴颠了出去。猴子在空中翻了个筋斗,肮脏的花布小褂飘了飘,站到地上,不动了。猴子的猩红的瞳仁很怪异地亮着,射到每个人的脸上。

“耍呀,这猴子怎么不动了?”围观的人们往后退了几步,有些惶惑。他们发现外乡人的猴子跟以前常见的不一样。猴眼里有些类似人的目光闪闪烁烁的。

人群突然沉寂了一刻。外乡人直愣愣地盯着他的猴子,又砸了一下小铜锣。猴子仍然像个小人一样,保持它的站立姿势。外乡人喉咙里痛苦地咕噜一声,眼睛瞭望依水城的天空。然后他朝那只顽固的猴子挪过去,猛地揪住了猴子脖颈上套着的银项圈,一下一下地蹬着。

“你给我翻!你给我跳!”外乡人低沉的声音透出杀性。

小棕猴被银项圈勒得吱吱乱叫,拼命挣扎着,即使是此刻它眼睛里的红光仍在不停闪烁,只是仰起头来,艰难的射到了主人那张渐渐暴虐的脸上。

“哎呦,这只猴子!”女人们突然嚷起来,猴子的前爪突然在外乡人脸上狠狠地扑打了一下。

所有人都见到了这奇怪的一幕,外乡人用手捂住了脸,但殷红的血还是从他粗糙干黄的指缝流出来了。好像这是他预料中的,外乡人一声不吭,在众人的一片唏嘘惊叹声中,他又一次仰起脸,注视着依水城上空寂寥的天际。他脸上那道血印很深也很长,像一支箭矢的形状射出去。

依水城的天空这时候已经变成灰蒙蒙的了。棉絮般的云团藏匿的无影无踪,从远山口吹来的风挟着阴冷而潮湿的气息,雨快落下来了。

“这家伙,他根本就不会耍猴的。”人群中窃窃私语,但他们还是慷慨地打开了花花绿绿的荷包,将铜钱扔在外乡人脚下,然后他们就散了开来,急匆匆地跑回各自家里去了……

六月的雨说来就来,黄豆大的雨点疯狂落下,砸在地上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外乡人扑倒在地上,身边的猴子依旧一动不动。滂沱的大雨顺着猴子的毛发流下,浸透了肮脏的花布小褂,逐渐显现出青地白花的原本颜色。

陆蒙刚刚从自家的渔船下来,将船拖上岸拴在晒鱼网的木桩上,心情也似这般天气一样变得晦暗不堪。本以为驾着小船出海可以打到些许海鱼卖点小钱,却在出海时遇到风浪,险些吹翻了小船,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海边离小城很远,陆蒙穿着宽大的蓑衣艰难地奔跑在回家的路上,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积满了雨水,陆蒙踏在上面,于是身后便开出一朵朵肮脏的水花。走过城门,守门的士兵早已不知跑到哪里避雨去了,空荡荡的大门敞着,咧着嘴嘲笑陆蒙。

路过街头的徐记杂货店,远远地看见徐叔朝自己打招呼,这才想起出门前爷爷叮嘱自己打渔回来后一定要到徐记打上二两小酒下菜,可是今天一点收获也没有,哪来的钱给爷爷打酒喝呢?陆蒙站在路口忖思,眼睛却瞟见一人一猴蜷缩在路口的一棵大榕树下,迟疑了一下,却终究抵挡不住内心的好奇,还是走了过去。

猴子的毛发被雨水打得湿漉漉一片,像毡子一样粘结在一起,头顶上的一撮白毛却愈发的清晰无比,眼睛似地盯着陆蒙。身边的人一动不动地伏在树下,仿佛与树连成了一体,变成了树的延伸。猴子看见陆蒙走过来,手舞足蹈,吱吱喳喳地乱叫,陆蒙心中有些胆怵,生怕这猴子突然发飙,伤到自己,小心翼翼地移向扑倒在树边的人。陆蒙用手轻轻拍了拍,见没有反应,便大着胆子将那人翻转过来,却发现那人满脸是血,混着泥浆的脸说不出的悲怆,一时间竟看不清容貌如何。

陆蒙低声地唤了几下,没有听到那人答复,便慌慌张张地将那人背起来,将打酒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朝着自家飞奔而去,还没到家门口,便大声疾呼,“爷爷,快出来啊!”

陆蒙的爷爷陆否醉醺醺地扶着门框向外张望,看见陆蒙背了一个大活人回来,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酒也醒了大半,急忙帮着孙子将背上的人扶到竹床上。转身去拿毛巾,却发现一只猴子在身后抓耳挠腮,刚刚慌乱之时没有发现,冷不丁这猴子突然窜入眼前,着实将他吓了一跳。

猴子看到陆否被自己吓到,连忙摆摆手,似乎表示没有想吓陆否的意思,这一举动让陆否感到十分诧异,活了大半辈子,快要入土的人了,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人性的猴子。

“爷爷,今天海上起了风,没有打到鱼,回来的时候在徐记的路口看到了这个人,当时他就已经昏倒在地,这只猴子就在他身边,我看他可怜,就背他回来了。”陆蒙怕爷爷埋怨自己,小声地解释。

“好了,我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好事,爷爷又不是铁石心肠,怎么会生气呢?”陆否慈爱地抚着陆蒙的头,“把毛巾给爷爷拿过来,你看这人的脸都被血蒙住了。”

陆蒙将毛巾沾了水,递到陆否手中,陆否解了毛巾,轻轻地将陌生人脸上的泥污血水一并擦去,看着那人棱角分明,刀把子似的脸,爷俩面面相觑。这人肯定不是南方人,至少不是依水城的人。海边长大的人怎会长着这样一张干枯糙黄的脸?

“这人腹内器官绞作一团,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内创,这陈年旧疾受到了激发,一股脑地发作起来,如果置之不理的话,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一命呜呼了。蒙儿,你打开屋角的那个箱子,箱底有一个黄绸包裹的锦盒,将它拿给爷爷。”陆否扯开陌生人的衣衫,扫了一眼满是伤疤的身体,神色镇定地吩咐身后的陆蒙。

“爷爷,您不是……”陆蒙有些胆怯,声音中带着些许的颤抖。

“废话少说,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在痛苦中慢慢地死去吗?救死扶伤是大夫的职责,医术不精那是我自身的问题,但见死不救的事情怎是我这般光明磊落的人所能干出的不齿之事?”

陆否忽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怒目圆睁,因长年酗酒而致的眼珠愈发的鲜红刺目,看得陆蒙心中一阵发寒,两腿打颤,乖乖地拿锦盒去了。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