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水——

晌午时分，玉狄和潭女的考验梦魇中。

二人站在稍稍冷清的街头，望着眼前的场景，思绪愈发清晰，神情却愈发恍惚。他们二人的反应，与刚刚那对兄妹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一群无比默契的神啊，长达千年的相处，让他们在遇事之际，不约而同都是一副姿态。

身为雪神奴仆，玉狄和潭女不但具有一流的实力，同时作战经验丰富。那对兄妹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们则是顿悟——

马忧莲的第三次考验，开启了。

只是这次，相比前两次，好像更加的困难重重。

“玉，你没事吧？”

良久，两人面上的错愕神色终于稍稍褪去。潭女最先开口打破沉默，向自己无比关心的人，问出这个问题。众神都是这样，总是那么关心自己在意的人，然后问出这样一个傻傻的问题。

是的，这个问题很傻，不是吗？

可是没人在意。

玉狄满身的刚毅气息，方才面色只是微微恍惚，此刻完全恢复了刚毅。

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凝视着他的侧脸，潭女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清冷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凝滞了下。这个男子总是这么刚毅，虽然冷酷寡言，望起来那么难接近。可是她知道，他也有柔性情的一面，那个时候，刚毅的他又是那么迷人。每每与他搭档，便是她最幸福的时光。可是她知道，这个男人，仅仅把她当做同伴，默契十足的同伴。

仅此而已。

她曾经为此黯然过，心伤过，可是，与他长达千年的相处让她发现——

他这个人，就是不爱动情。

满身的刚毅气息，沉默冷酷，从不轻易动情。

动了情，便是一生的守候，那么专注，那么执著。

可是，她错了。

当那个如黎明一般淡和明丽，却身为新夜神的女子出现在他们的生命中时，她蓦然醒悟，她错了。

那个刚毅的男子不是不会轻易动情，只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遇到能令他动情的人。

当那个人出现了，他也可以一见钟情。

从玉神望向现任夜神的目光中，水神总能捕捉到一抹隐约流淌的温暖情愫。水神多么希望，那样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然而她知道，那不可能。

那个女子是现任夜神，是自家主子的女人，也就是说，也是自己的主子。

她知道，她没有资格与之相比。她更没有资格，与之争风吃醋。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在望向那个女子的目光中，少几许毫无敌意的清冷，而多几分哀怨。况且，她是主子的女人，玉狄与她，根本不可能。他却为此动情，难道……就不怕受伤吗？

——玉，你会痛吗？

会像我一样，撕裂般地痛吗？

如果会，该多好……

那样，你望向我的目光中，便会多些温暖，少些冷酷了。

与此同时，玉狄根本没有注意到潭女一直在望着自己出神。反应过来这是第三次的考验开启，他的注意力便一直集中在心底那个女子身上了。

她的寝室中，那一滩殷红的血迹，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零……你还好吗？

没错，尽管小零是主子的女人，也算是自己的主子，玉狄理应称呼她为“夜零主人”。可是私下里，或者心底，他都是直接称呼她为“小零”的，亲昵、自然。更何况，众神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并肩作战，早已就是彼此的同伴。他们与主子之间，那层主仆关系，早已淡化。

主子其实也在渐渐改变着，变得不再刻板。

——从前，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奴仆以下犯上。

比如，直接称呼自己的代号，直接与自己对话，这些，都是以下犯上的表现。还有，在从前的雪神面前，“上任夜神”与“夜”，根本就是禁词。然而现在不同了，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雪神的霸道与狂傲开始不那么刻板了。

或许是冥冥之中，他终于将他们都当成了同伴，而不再是属下。

又或许是，出现了某个人，渐渐改变了他的个性。

哪一种都好，总之，他们之间确实变得更加默契，更加的彼此信任。这才是同伴啊，这才是这个团队，需要的情义啊。寻找马忧莲，注定是一条不归的旅程，只有众神相偎相依，才有可能站在终点。

所以，渐渐地，玉狄也便将小零当做了同伴，而不是主人。

沉思之际，他的侧脸未免更加刚毅。

阳光下，轮廓被勾勒上一层暗影，望起来莫名的孤独，氤氲了他身旁那个女子的眼眸。

潭女的面色微微泛白，眼睫毛颤抖着，眼角闪烁着异样的光。

忽然就感觉，心痛了呢。

就这样，两人都陷入了沉思，许久无言。

因为他们是默契十足的搭档，即便彼此无言，气氛也不会尴尬。只是，空气终究有些冰冷，令心伤的那一方，无所适从。为此潭女故作轻松地笑笑，打破了沉默。

“又是一场不真实的梦魇，不知这次我们会遇到什么呢，一定要多加小心。”

似乎因为她一语中的，玉狄果断不再沉思，而变得警觉。

一边点点头，他一边环顾着四周，刚毅道：“你也是。”

潭女的话，真是提醒他了。

——是啊，现在可是非常时期，危机四伏，他竟然还有闲情分心。

目光四处游离，玉狄的神态一如既往的刚毅，只是眸光变得稍稍凌厉。这里是平城无疑，梦魇中的平城，一切都不是真实存在的。

不过，这正是最可怕的事情。

正因为不真实，正因为这里的人们都是马忧莲虚构的，才会防不胜防。

况且，作为被动的一方，他们根本无计可施。

众神能做的，只有提高警惕，时刻提防，然后，随机应变。

“不如我们去那边逛逛吧，那边人多，或许会找到其他人也说不定呢。”

倏地，潭女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人群密集地，提议道。同那对兄妹一样，他们也根本不知道众神其实都被强行分离，各自掉入了单独的考验梦魇。为此潭女一心想找到众神，提出了这样的意见。

玉狄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就这样，二人钻进了人群中，寻觅着那几张熟悉的身影。

然而后来的事情出乎意料，在一遍又一遍的眺望，一次又一次的寻觅过后，结果没有令他们失望。就在一条甚为繁华的街道，尾部地段，玉狄和潭女一齐顿住脚步，将目光集中在某一点上。

好像皇天不负有心人一般，他们找到了一张熟悉的身影。

——是小零！

那一霎，二人面上一齐绽出欣然的神色，二话不说便朝不远处那张熟悉的背影走去。那是一张淡和，清幽，微微倔强的背影。一头漆黑如瀑布般的长发垂至腰际，仿佛流泻开来的黑色墨水。

那般唯美的背影，无疑是小零没错。

玉狄走在前面，一贯刚毅的姿态，此刻漾着一丝雀跃。

相比之下，潭女则淡然得多。她不急不缓地跟在玉狄后面，注视着那张背影，本欣然惊喜的神色变得微微凝重。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一会儿，就在玉狄走到小零身边，抬起手欲要拍一拍她的后背，好使她注意到自己和潭女的到来时，潭女忽然仓皇地顿住脚步，大惊失色！

——不对，那不是小零！

她的身上没有血迹，连丝毫受伤的痕迹都没有，绝不是小零！

“玉！”

反应过来，潭女赶忙叫住了玉狄，口吻那么惊慌失措。一意识到那个男子可能受到伤害，一贯清冷淡雅的她也难免会乱了阵脚。玉狄反应甚快，一听闻她的呼唤，赶忙停下了动作，手就这样僵在距离“小零”后背几乎咫尺的地方。

“她不是小零，小心！”

听到潭女的惊呼时，玉狄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也不再因为找到“小零”而雀跃，恢复了淡然与理智。因为战斗经验丰富，行动敏捷，一反应过来他便轻轻弹开了身子，与那个酷似小零的神秘人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为此这次再听闻潭女的警告，他只是刚毅地一点头，不再震惊。

仔细看，她确实不像小零。

小零的气质淡和如黎明，即便置身黑暗，也能散发出充满希冀的光明。

而这个神秘的女子，却没有。

这边，潭女赶忙奔到玉狄身边。

就在这时，那个神秘女子见两人都发现了自己，索性扭过头来，展露了自己的真面目。看清她的那一霎，玉狄和潭女一齐倒抽一口冷气，不免被眼前的画面吓住了。

那根本不是一个女子，竟是一个男人。除此，他全身上下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干裂脱落了，一张脸颊已然快面目全非。

委实恐怖，又令人作呕。

为此潭女忍不住低呼一声，几乎是本能反应，抱住了玉狄的手臂。

玉狄仍然刚毅，只是面色微微泛白。他很快反应过来，一边将潭女护在身后，一边在心底召唤着宝剑，准备开启一场厮杀。

来者不善，况且这里是不真实的梦魇，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敌人。

作为马忧莲要考验的人，他们随时要准备和敌人厮杀。

然而接下来，那个神秘恐怖的男人竟一声不响地转过身去，朝着前方走远了。原地，玉狄和潭女错愕地眨了眨眼睛。旋即，很快他们便醒悟——看来敌人不打算与他们来一场痛痛快快的厮杀啊。

要打持久战吗？

也好，否则他们要如何应对呢。

就这样，两人稍稍放下心来。

气氛恢复了静谧，只是潭女忽然轻轻地松开了玉狄的手臂。走到玉狄面前，她罕见地用一种凌厉的目光注视着他。

“玉，下次不要这么鲁莽好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