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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长歌之凤池吟 作者: 梨离 字数:3091 更新时间:2017-05-15 23:49:00

第二十八章 出使

对于清寒来说,在唐国几个月的日子可以说是漫长而无聊:不过是每天穿上一袭如雪缟衣,扮作女子装束在人流来往的主干道上幽灵一般不紧不慢地游荡几个来回,随后隐匿了自己的踪迹,在当地茶摊酒坊,秦楼楚馆里广听四方消息,再去唐国称之为“宫”的离宫里观望一番。几个月来,日复一日,不断重复着相似的行为,终于在不久前察觉了少君的踪迹。

只是没想到,他们只知道当年被宫廷侍卫趁机送出去的少君在唐国,却不知道少君究竟在何处。就连小郡主自己,恐怕都只是以为,他最差的情况不过是被在唐国退隐的华国遗老收留。

大概是因为没人注意,被被子裹得如同蚕蛹一般的洛倾城不顾自己动作看上去多么蠢,转过去细细去看清寒。九宫随形卫擅长隐匿,到后来隐匿已经成为与生俱来的一种本能,是以洛倾城并不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表情。即便如此,她还是因着这份默契猜到了清寒有些尴尬的心情。清寒的情绪向来不外露,哪怕是尴尬,也是轻微到他人几乎不能察觉的地步,洛倾城若不是仔细捕捉,都会轻易错过这露出一点的情绪。

洛倾城心下不由好奇,究竟是什么能让清寒这样难以启齿。看他酝酿了许久都还是不曾说话,洛倾城只好主动去问,“说吧。”

“是,”听到主子的命令,清寒骨子里的服从天性便克服了对于说出少君境况的犹豫,“少君的确在唐国。”

“然后呢?”洛倾城微微一挑眉,知道他还有藏起来的话不曾说。

带些嘶哑的声音接着说下去,单调的一句话,“少君在唐宫之内。”

“啧,竟然是在宫里”洛倾城一时不知当说什么才好,在唐宫之内,的确是在她意料之外了。停顿半晌后,才淡淡地分析,“但要诚心把他接回来的话,也不算太难办。”

——主子的诚心可能不够。

清寒明白她的心思,这少君,能接回来最好,即使接不回来,乱世里一个少年的存亡,又有谁在乎?少君少君,在许多精打细算的人眼中,不过是一面能引得迂腐文士投诚的旗子:可是迂腐文人,又能有多少?主子说得出这一句“不难办”,也只不过是因为,他尚未说出最重要的那件事情。

不等他再开口,洛倾城便已经追问了下去,“之前你并不是这样陀螺一般,我叫你转你才转——说吧,究竟是怎么了?”

得了她这句话,清寒才放心把这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唐国国君,素好豢养娈童。”

唐国国君,素好豢养娈童。

洛倾城这才明白他支支吾吾的原因。九宫随形卫虽然是昭阳公主府上的随形卫,只听命于自己主人,却未必愿意自己国家的君主遭了折辱。这与一个侍卫是否忠诚于自己的主子无关,而是一个人对自己国家的莫名情怀。

无论自称为天之骄子的人距离自己多遥远,都是自己印象中的天子。倘若有一天,这高高在上的人被践踏,即使你与这个人距离远近,有无关系,都会心怀不忍或不忿。倘若这是个作恶多端的暴君也便罢了,可少君却还只是个孩子。

洛倾城不自觉地锁了眉头,似乎也有不忍之态,只是没持续多久,便又成了惯常的姿态:嘴角带笑,眼中却无笑意。她舒下了眉头,勾起了嘴角,“那少君究竟是仅仅住在那儿,还是……”还是后面的话被她轻描淡写地隐了过去,却能轻易地让人理解她的意思。

清寒忙把头更低,以简短四字回复,“没有,快了。”

“快了?”洛倾城声音稍微扬起,因着尚在被褥中且情绪有些激动的缘故,还是不自觉地破了音,“那还有转圜的余地……让梓珞那边拖一段时间。”

清寒一边领命,一边疑心自家的主子何至于如斯紧张。只是他尚且未猜到原因,却已经被她下一句话驳回了他心中觉得自家主子紧张的想法,“我们开春就过去,收东西。”

天又偏黑了一些,但凭着清寒的视力,还是能看见四周情形。听到“开春就过去”一句话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洛倾城想要捕捉到她的表情,却只注意到她一双在黑暗里熠熠生辉,似乎会在寂寂夜里发光的眸子,“顺便把人也接回来。”

清寒起身应道,“是。”

潍倇在逐鹿二年的驻军笛城外,宛如一个恶作剧,在众人所不知道的时候出现在他们视线,又在笛城军队已经准备好随时反击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撤离。仿佛那时飘扬的旌旗与铁蹄踏起的扬尘,不过是所有人的黄粱一梦。后人有好开玩笑者,在笛城门口题了诗经中的一句,“今我往矣,雨雪霏霏”,道是潍倇那段恶作剧般的驻军时日,不过是漫天风雪里,几万人共同产生的一场错觉。

拿下唐国的日子定在开春时节,古尔木措与洛洲也达成了共识。不过即使他们不同意,也改不了洛倾城的决定——古尔木措带兵来到这里之初尚且觉得他既能把控这个表外甥女,又能把控得了整个局势,却没想到,竟然是连自己的意见都不能完全坚持。洛倾城一面在决策时表现得及其强势,另一面则以随形卫作为自己底牌,以示他们只能听她的。

洛洲对她此种状态心有忧虑,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她平静的外表下其实深藏仇恨,而此刻她仍能保持清醒的判断已经出乎他的意料,其余也不能再多求得。是以他只能为自己的孙女铺好后路,而不再阻止她的行为。世间万种因由都有发生可能,谁知道她这种看似深思熟虑,但实际上还是有些横冲直撞的路数,会不会杀出一条绝路。

天下如斯,而谋者如斯,求者如斯。

到她说的开春时候,其实也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在韩城的冰雪开始融化的时候,洛倾城就开始张罗着出使唐国的事情。在韩城雪下得最大的时候,洛倾城便已经代潍倇遣使去书,表达了潍倇“交好之意”。

潍倇这个民族可以说是生于马背,长于马背,也死于马背。他们擅长于一切能够依靠物资与武力得到的东西,包括领地、权势与名声,却不善于权谋与智计。在阿笞明里暗里的帮助下,洛倾城获得了潍倇军队极大一部分的隐性控制权;从这方面看来,阿笞在某种程度上,在洛倾城眼中也并非蠢得无可救药,不然洛倾城也不会选择他来做自己暗里的合作者。

唐国的回信字字句句都是倨傲,洛相尚且能神色不变,洛倾城却终究是道行太浅,表现出了一个少年应该有的心态,一把夺过那封显然是令人代笔的信将它撕得粉碎。所幸虽然写信人的态度并不十分友好,但好歹是对他们的到来表示了欢迎,即使这欢迎并非出于真心。

洛洲看着她少有破功的气急败坏模样,笑问她,“他这份倨傲无理,不过是对待潍倇,子娴这么大怒气,可曾觉得愧对了我的教诲?”

那句话本应更加挑起她的火气,洛倾城却因为这句话冷静了下来,长舒一口气,“这倨傲无理又如何不是对我。”说完这句之后便不再多说,只是命双喜收拾她的细软,在韩城如今财力上皆选了上等的东西,仿佛她仍在当年晚华回光返照的旦夕繁华时候,此次不过是异域一场巡游。

虽然一早就放出了消息,洛倾城却并不着急去往唐国,反而悠哉悠哉地过去。长得一眼望不到头的使节车队,也秉行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原则,一车比一车惫懒,倒似是一只不停扭着身子蠕动却始终蠕动不前去的长虫。洛倾城独自一人坐在车队最后面的马车里,没被催促鞭打着的马不紧不慢地踱步前行,“哒哒”声都显得有气无力的样子。

现今作为洛倾城的贴身丫鬟,与她同坐一车的双喜坐在角落,学着洛倾城曾经的模样拿着本蒙学专心致志地看着,即使是马车的晃动也没能让她有所反应。只是偶尔时候,抬头看一眼洛倾城那边,看她有什么需要。只是洛倾城也做了两年的侍女,虽然大多伺候人的事情并非由自己完成,但许多她自己照料自己的事情,也能自己习惯,是以也没什么需要双喜所注意。

途中双喜无聊时也曾问她,“您去唐国这样不着急,那这唐国还是非去不可的地方吗?”

“唐国固然是非去不可的地方,但是我不着急,自有人着急。”洛倾城所言非虚。这世间多得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唐王所书信件,字字倨傲,似乎大占上风,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他若在这些高高在上的言辞上断然拒绝潍倇去访,那么不知内情的人未必不会被唬住。可他对潍倇一番挑三拣四的估价后,却是欢迎潍倇入境。他唐国,也未必不知道自己的问题。他信不过汉人,可他的族人又未必能堪重用。于是这强撑的颜面,也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

急的又不是他们。

作者的话
梨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