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王都，君王殿。

摇曳的灯火孤零零的燃烧着，不时有飞虫绕着那火焰起舞，却只听见彭的一声，便是一头扎了进去，燃成寸寸灰烬，灯火又孤零零的摇曳着。

往日的繁华帝都已不见，沈黎望着殿外背着大包小包神色匆匆纷纷逃出宫去的宫女，紧紧握着君王剑的手已渐渐泛白。

沈黎静静盘坐在地上，身旁的桌上堆叠着如同小山般的竹简记录着前线战情。

十五日前，楚国派兵来攻，殿前文武激愤不已，王弟沈无锋领命出征。

十日前，前线传来消息，同父异母的王弟到前线之后，非但并没有对抗楚军，竟临阵倒戈，血屠守城之将，大开边境城门。

五日前，有自己对国内军情了如指掌的胞弟相助，敌军势如破竹，连破十二城。

就在昨夜，王都十里外以点起敌军成千上万的篝火，烟火直冲天际。星辉凉如水，依旧静静的洒向王都。

亦在当夜，宫女开始逃跑，禁军都是血气彭勇的好男儿，哪里看得下去这等贪生怕死的形迹，当场杀了几个为首的仆从。

沈黎叹了一口气，吩咐下边的兄弟不要再拦她们了，国之将倾，又与她们何关呢，又有谁不想好好活着呢。

留在身边陪自己的只有心爱的王妃和不满三岁的孩儿了，喔，还有当自己还是太子时陪自己多次出生入死冲锋陷阵的禁军兄弟们。

“不，不能让她们留在这里送死，必须把她们送出去！”沈黎如此想着。说罢，起身走向寝宫。

“陈大哥，跟我来一下”沈黎叫向年轻时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见过王上”那汉子身着黑色劲装，面容白秀，颈上却有一道刺眼的刀疤，格外威风邪异。

“如今这等局面，孩子和内人就拜托给陈大哥了，什么君臣之别现在都无所谓了，我心里从来把你当兄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沈黎轻轻扶起劲装汉子。

“礼不可废，兄弟所托我一定办到。”劲装汉子好似知道了沈黎以身殉国的决定，右手抱拳，左手以掌附以其上，正是儒家相见之礼。

如今此人是禁军老大领，自幼习武，又与沈黎一同战场上生死相照，值得托付。

沈黎看着王妃怀里依然酣睡的孩子，自己这儿子长得像凤儿，眉清目秀的，又从小懂事的很，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想到这里不由一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发，一边静静的看着，似是想把平时忙于政事疏于照顾他的时间补回来，也似用心想把孩子的音容笑貌深深刻在心里。

“总以为以后总有时间，没想到到了这一天才恋恋不舍，我真是糊涂”沈黎静静想着。

“陈大哥，你去吧，把禁军都带走吧。”沈黎长叹一口气转头离开了。

“谨遵王上谕旨”那劲装汉子，带着王妃和孩子走向了王宫密道。

“陈大哥，请照顾好云儿，我去陪夫君了。” 王妃到了密道门口后轻声叫道。

“嗯？夫人你也？”劲装汉子露出惊讶神情。

“请夫人照顾好我那沈兄弟，转告他我陈百川宁死也要护送小皇子到安全的地方！”那劲装汉子正色道。

王妃转身欲走，又似想起什么，回头说道：“统领若一路顺风也便罢了，若是追兵太多，事不可为便把云儿交出去吧，这便是他的命数，怎可拖累陈大哥。”

说完，行了一宫礼又道“陈大哥大恩，今生无以为报，来世定将来报答。”

劲装汉子不语，回礼拜送。

“见过夫君”只见从偏门，进来一位女子，凤簪秀眉，一身淡黄色凤袍，细细的妆容掩不住泛红的眼睛，显然不久前哭过。

“凤儿，你这是？”沈黎惊讶的看着那女子。

“臣妾知道夫君不会离开，黄泉路漫漫，既生不能同欢，愿与夫君同行”。

“君王死社稷，这是我的宿命，你这又是何必。”沈黎皱起眉头，眼里却泛起雾光。

“夫君此言却是小看我了，若是没了你，生有何欢，若是陪着你，死又何惧？”那女子回身看向不远处的如火烟尘。

“云儿我已经拜托陈统领送走了，只要逃到云梦大泽，或许有一线生机。”一行眼泪悠悠滑下。

沈黎起身大笑，轻轻抱住那被唤作凤儿的女子，“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只愿上天保佑云儿一生平安，原谅为父不能陪在你身边保护你了，只愿你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触及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沈黎忍不住留下了一滴没有人看到的泪水。

“走，我们去看看我这王弟的赫赫雄师！”沈黎拥着凤儿，又在背上系起代表沈家君王象征的龙溟神剑，走出王殿，走向王都最外围的城墙。

一路上，家家紧闭门户，父母搂着幼小的孩子在角落里颤抖着，怀里的孩子轻声抽涕着，只有几只癞皮狗出没在随地散落的摊位边，寻寻觅觅找些吃的。

沈黎走着走着突然眼光一亮，从路旁捡起半瓶酒，打开闻了闻，不由露出欣喜。对凤儿打趣说道，“这王宫的酒虽然醇香味美，却醉不得人，饮来总是无味，比不上这民间的烈酒，虽然辛辣刺鼻又浑浊不堪，上不了大台面，醉人的本事可是一等一，当年我随父王征战，哪有什么好酒，大胜后总是跟兄弟们痛饮此酒，一醉方休！”

说罢就仰头灌了一大口，好不痛快！凤儿不禁莞尔一笑，二人搀扶着走上城楼。

走上城楼，守城的官兵，纷纷让道，“拜见吾王”。

沈黎挥挥手示意士兵不必多礼，走上城门望楼。

一眼望去，城下，密密麻麻都是楚军和沈无锋的叛军，回头看看守卫王都的军卒，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守不住这王都了，虽然拼下去有可能让对面也伤亡不小，可若无法改变结局又何必让军卒无谓的为自己死去呢。

他拔出龙溟神剑，催发剑气，让王弟出来一见。

果然，王弟在一群将领的簇拥下骑着马来到城下。

“王兄，好久不见”沈无锋微翘着嘴角，掩不住得意的神情。

沈黎看了一眼沈无锋，没有答话，只仰头喝酒。

“王兄，只要你投降，弟必定不害你，你照样做你的富贵王侯”沈无锋下马说道。

“哦？为阶下囚，富贵比王侯又能如何？”沈黎淡淡说道。

“哼，你不要不识抬举，我与楚王约定，他助我出兵，我依然做这晋国王君，只不过割让些许土地罢了。”

“父王与我，无数次出生入死，将士们用命和血浇灌每一寸土地才有我晋国今日疆土，好一个割让些许土地，你倒是不痛不痒！”

“你…你不识抬举！”

“所托非人，我无话可说，千言万语，尽在这壶烈酒了！”抬头狂饮，散出的酒湿了沈黎的鬓发，也浸染了王袍。

饮罢，将酒壶扔下城楼，只听“哐铛”一声，却是碎了一个朝代。

“凤儿，我怎么忍心看你先走，为夫给你先开路吧！”沈黎缓缓拔出龙溟。

“今日是我败了，你进城后不要伤害无辜百姓。”

说罢，沈黎右手反持剑缓缓刺入自己胸口，血如流水般四溢，沈黎只觉得一阵疲软，视线也渐渐模糊了下来，仍想仰天长啸，气到了喉咙却无力再喊出，身体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后倒去。

一双柔弱的手从背后扶住了他，深深的抱住沈黎，“夫君！凤儿这就去陪你！”王妃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渐渐死去，一股从未有过的痛苦直凉到心里，眼泪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

“啊哈哈哈，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凤儿，我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江山社稷，我举兵来此，全都是为了你啊！你本来是我的，自小你便被许配给了我，是他，是他把你抢走了，父王把皇位传给他，普天之下他喜欢的便都是他的，我又能如何！可我又如何甘心！现在…我这十年来权倾朝野，献媚敌国，都是为了你，我要把我失去的都拿回来！”沈无锋看到王妃不由露出狞笑。

“你！我自小被许配给你又非我本意，是我那父亲贪慕权贵自作主张，我爱的分明是他，你真是让我瞧不起，竟为了一个女人俯首敌国，谋害王兄，就是如今再让我选，我也选他不选你！”

“什么！你宁可选一个死人？那我，那我这么多年的谋划又有什么意义！我又到底为何而活！”沈无锋抱头坐在地上，心底一片茫然。

“你可知道，当年我只是一个混吃等死的贵公子，而他却是父王钦定的太子，我本无心这些权势富贵，可自从看到了你，简直是人世间的仙子一般，我本以为，定下婚约，谁也不能阻止我娶你，可谁知…谁知他也遇见了你，他是太子，我又算什么，父皇居然亲自下旨让我放弃婚约，这口气，让我如何咽的下！”

“你可知你跟他成婚的那天，我是如何过的？我被父王关起来，举国都在笙歌，独独我在啜涕，为何！让我如何咽的下这口气！我只要你！”

“不…不，你必须是我的，你必须是我的！楼上守军听着，看好王后娘娘，若她有任何闪失，你们便全部陪葬吧！”

沈无锋疯狂的咆哮着，手舞足蹈，“进城！我要凤儿，你们快给我进城！”

一大片云朵从天边飘了过来，恰恰的遮住了太阳，人间一片阴翳。

城楼下号角声连成一片，兵士如同一片黑云般压了过来，却，只为一人。

守城士卒面面相觑，一步一步向王妃走来。远处的兵卒交头接耳。

“得罪了，夫人，我们上有老下有小”

“国君都死了，我们快投降吧”

“王妃果真是红颜祸水，竟害死了国君！”

“沈无锋，你若真是喜欢我，便不要为难这无辜的兵卒，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说罢银牙一咬拿起血泊中的龙溟剑，持剑自刎。

感到温热的鲜血从脖颈上缓缓流出，王妃趔趄着倒向沈黎身边，将他苍白的身躯缓缓吃力扶起，靠在了他的肩上…

夫君，你常说，不负这苍生黎民，殷殷之口，不负这列祖列宗，保卫家国，可这天下，终究是负了你。

沈无锋顿时觉得脑子混混沌沌，如若千万兵戈齐鸣，又如天旋地转，转眼倒在了地上。

此时，有内卫跑上前说，“有一队禁军突破我们防线，，向北边跑去了。怎么处理，大人？”

这时随行的一位蒙面的黑袍老者冷哼一声，手中暗暗捻起了法决。

倒地昏死的沈无锋，缓缓爬了起来，眼中一片混沌，却闪烁着一丝幽绿的光芒，正是控魂提偶，被人摄入心魄的症状。

他冷冰冰的说道：“杀，杀，全都杀。”

内卫领命到，“遵命！”便领了一队兵马，追赶而去。

且看黑面老者，回营之后，连忙写书一篇，唤来一只黑蝙蝠，不知向何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