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叮咛作响腹中窜
已是四月十六,子时,万籁俱寂,比昨晚更圆的明月悄悄升到树梢,构成一轮满月,银盘也似镶嵌在天空,淡黄色的光芒普照着这座小城。
便在此时,襄阳城西百里,水镜山庄,水镜府。
水镜府内一个月来已装饰的极为豪华,金罗银帐,丝维玉幔,柱子上的儿臂粗的大腊更是将整座水镜府招得亮如白昼。
两百多年前水镜先生的简朴清净早已被这帮胡虏蹂躏的丧失殆尽。水镜府内的煤油灯已不知被扔到哪个角落。
依旧是那张长方形的桌案,依旧是苻丕等人围坐。
不过这次只有五个人,苻丕、石越、凤皇、慕容垂!
原来凤皇盗剑失败,已回到水镜山庄,苻丕正要处罚,道恒又来了。道恒一败,苻丕大怒,即刻便要起大军攻伐襄阳,慕容垂却献了这么一条毒计。
此时桌上摆满名酒佳肴,他们却看都不看一眼,反而如王八瞪绿豆一般盯着慕容垂面前一个小鼓。
小鼓有巴掌大小,白面红边金镶,除此之外还有鼓面中间还有一个银色小孔。
这鼓名唤更鼓,能控制叮咛虫行动。慕容垂拍一下鼓面,那叮咛虫便噬咬张椒血肉一口。而慕容垂的声音,也是从这个小孔,传递到叮咛虫身上,再穿过张椒皮肤毛孔散发出来,真正的‘百里传音。’
慕容垂用手拍打了一下鼓面,然后掩住小孔,对苻丕道:“慧远秃驴答应现在便去找莫邪了。”
苻丕笑道:“押粮使果然有远见,轻轻松松便得了三把宝剑,又得刺杀可恨的慧远和那张椒小鬼。一则免劳大秦将士征战死伤,二来使吾了却心中大恨。”
石越沉吟道:“依老夫愚见,慧远不可能轻易便将三把剑来换一个小道士之命。而且朱序身为太守,更不能同意。”
凤皇冷哼一声,道:“朱序又不掌剑,道安更是一向慈悲为怀,怎可能眼见小道士身死而无动于衷?”
两人吵吵嚷嚷不休,慕容垂忽道:“不管他同意与否,这叮咛虫连我都没解药,我等已先立于不败之地。”
他一说话,两人果然停止争吵,哈哈大笑起来。
苻丕更是急道:“押粮使,快看慧远秃驴回来了没有。”
慕容垂点头道:“遵命!”拿开手掌,对着小孔喊道:“慧远法师回来了么?”
慧远口里说出门,其实却走到了双目微佯的道安身边。
正要出口呼唤师父,道安却早已睁开眼来,“唰”地一指,一只干枯修长的手指点在慧远灵台穴上,同时在慧远脑海里响起一道庄严声音:“慧远吾徒,为师此术唤作‘菠萝蜜秘音,只在胸腔内发音。你不必动口,脑中想说便说。”
慧远喜道:“师父法力广深,圣德普厚。有何办法救治张小檀越?”
道安摇头道:“这叮咛虫我也除不了。”
慧远道:“啊?师父都除不了?天下还有何人能除?”
道安道:“若要除叮咛虫,天下只三人方可。”
慧远急道:“哪三人?”
道安道:“一个是天下第二道宗的黄山灵宝道葛巢甫真人,一个是天下第三佛寺的钱塘灵隐寺寺主支法汰。一个是北方长安萨满教巫师十方死地梁太婆。”
慧远惊道:“梁太婆和慕容垂都是萨满教中人,怎肯解毒?支法汰寺主远在杭州,葛真人这时不是在龙虎山,便是在黄山。这可如何是好?”
释道安道:“无妨,老僧虽无法除了叮咛虫,却有法将其暂时制住!”
他们的对话都没有动嘴唇,不要说慕容垂,慧永慧持都没听到。
二人正奇怪为何两人在蒲团上静坐,不说话时,张椒胃里已传出慕容垂的声音:“慧远法师回来了么?”
慧持急忙应道:“师兄尚未归来。”看着慧远已走过来,叫道:“啊呀,师兄,你回来了,你手里拿的,便是天下第三名剑,至情之剑——莫邪么?”
慧远已气喘吁吁地奔到张椒身旁,道:“不辱使命,将莫邪带来了。”
“嗯!”慕容垂道:“那么请大师拔一下剑,相传莫邪剑拔出有凰吟之声,我好辨别真伪。”
慧永、慧持不想慕容垂如此警惕,一时都傻了眼。
张椒却向怔住的慧远使了个眼色。
慧远立刻会意。
慕容垂还在催促,慧远挠了挠光头,道:“慕容檀越莫急,贫僧即刻拔剑。”
即取了张椒身侧的干将,“霍”地一声暴响,一声凤鸣,剑已出鞘。
剑身修长,散落的青光映在慧远脸上,映在红黄杂交的烛火上,映得烛火也是一阵碧粼粼的青惨色。
慕容垂听见凤鸣,这才喜道:“不错,正是莫邪。”
干将、莫邪一齐铸造,材质一般,只是光泽不一,精气才一怨一悔。声响自也差不多,不过干将乃是凤鸣,显得更激昂。莫邪乃是凰鸣,显得更绵长。这些慕容垂是分辨不出来的。
慧远道:“贫僧现在便去拜告恩师,求他老人家下赐鱼肠。”
慕容垂桀桀怪笑道:“恐怕道安菩萨不会轻易地将他镇压了十数年的至杀之剑交出罢?”
慧远摆手道:“檀越宽心,出家人慈悲为怀,家师已是甲子之龄,自然深谙此理。若不然,他可成了街头乞讨,只顾小我的赖皮和尚了。”
这句话说得慧永大鼻子涨的通红,慧持直翻白眼,不动如钟的道安嘴角也不免抿起笑意。
慕容垂渐已相信,沉吟道:“唔——慧远大师说的是,你快去快回。”
慧远道:“贫僧知晓。”“唰”地一指点在张椒胃部上。
道安已轻轻走了过来,见慧远以灵气暂时镇住叮咛虫。他却连出八指,分点张椒眼眶、灵台、肩头、心、肚脐、手、腿、足八处。
口里喝道:“大智指!大行指!大愿指!大法指!大德指!大曜指!大净指!”
点完缓缓收回手指,合十颂道:“南无释迦文佛!”
慧永叫道:“这叮咛虫竟如此厉害,逼得师父使出‘八大菩萨指’。”
慧持却早已看出师父使出八大菩萨指,似有力竭之态,面色苍白,摇摇欲坠,急忙过去扶住了他。
道安笑道:“不碍事!八大菩萨指虽暂时封住了叮咛虫,然七日之后指力破碎,叮咛虫仍会破禁而出。”
说着任慧持将他搀回蒲团。
张椒摇了摇身子,胃部不再疼痛,急忙爬起,向道安拜了九拜,慧远六拜,慧永、慧持各三拜,口里呼道:“正一道获箓弟子张椒,谢过四位大和尚救命之恩。”
道安哈哈大笑道:“张檀越不必多礼,此乃老僧本分。”
又肃容对慧远道:“伪秦此计既败,苻丕必定大怒,聚集数万大军来攻,你且去向太守大人通知,早作准备。”
又转头对慧永、慧持道:“此次许你二人与慧远一同参战。只不过记住一点,不许杀生。”
慧永喜得直接跳了起来,一张胖脸涨的通红,鼻中喷着热气道:“谢师父大恩。徒儿一定用韦陀掌打得他们满地找牙,好叫他们知晓,我檀溪寺能进天下第四佛寺,绝不是浪得虚名。”
转而合掌道:“善哉!师父,徒儿犯了痴毒。”
众人一齐捧腹大笑起来。
道安道:“你此去为扬我檀溪寺之威,普大乘佛法,为师不怪你。去罢!”
慧永肃容整衣,连同慧远、慧持一齐拜了三拜,这才走出房门。
张椒紧随其后,左脚刚踏出门槛,忍不住回来又看了道安一眼,却见他早闭上眼睛,口诵佛经,敲起木鱼了。
张椒此刻才觉得他真是个慈眉善目的大和尚,是不折不扣的‘印手菩萨’。
出了檀溪寺,才发现月朗中空,映在寺前浅浅的檀溪里,让人不禁想要掬起那捧月,可又怕月影破碎,进退两难。
慧远道:“战事紧急,张小檀越速速去禀报太守大人,召集谭监度并正一道高足,我师兄弟三人即刻赶去城外,杀伪秦等众一个措手不及。”
张椒惊道:“伪秦兵甲数万之众,三位大师怎可使得?”
慧永大笑道:“依我师兄弟灵人的神通,便是三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亦如探囊取物。何况我等只为阻敌,不为杀生?”
慧持白了他一眼,道:“师兄,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师兄弟虽能,只盼张小檀越的援兵能来得及时,不然我等可真要圆寂在万军之中,如马援般裹尸而还了。”
张椒已热泪盈眶,重重点了点头,一则为三位大师的不畏生死,大义凛然。二则感激他们对自己的信任之情。
真正的友情,只有在战局和危难之中,才会显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