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尘念
天宫之行,大获而归。
琉璃光瓦,重重楼宇间檐角飞吊。
环形的白色宫殿里,雪漠将藏匿于云顶罗幔里的各种宝物摊在脚下一块菱形的步毯上。
“飞天弩,碧海箫,昙花刃,玲珑走马灯,四季雕花箸,九重宝玺壁,白玉管弦篌···”雪漠一个一个的检查着,敢情司时天君的所有家宝都是从她手中赚得的?!
白龙也看的忍俊不禁,“小姑姑,你到底输给他多少宝物?”
雪漠眉头微蹙,瞟了阿白一眼,实在不想说除了自己和阿白都输给了那司时···
又哗啦哗啦的抖落一些珍宝,已经不想再去算数了,低着头去翻弄,终于找到了一弯如月的白色螺琴,沿着弧形缀着流苏珠玉。
“这是我央求司时帮我做的白螺口琴,还有一个我给了骓儿,只要吹起这口琴,另一个也会发出感应还能召唤过来···”
刚好带回去,堵小骓的怒气。
“啊!我的焦尾龙琴!”雪漠惊叫起来,掀开长盒一架古朴雅致的七弦琴躺于指尖,琴身雕绘着一条青龙隐约在祥云间,“这可真是至宝,再没有比这更悦耳的琴弦了。”
“你哪儿得来的?”白龙也看出这古琴不凡,隐隐有灵气盘旋。
雪漠凝思了半天,“是一个擅音律管弦乐的菩萨送我的,一面之缘,忘记是那尊菩萨了···”
白龙了然颔首,佛门众生,一花一叶皆是一个佛陀世界,不记得也很正常。
“小姑姑可会抚弦?”
“曲调不堪,指法皆无,这是司时给我的评价。”
“世事果然奇妙,因果循环,前世今生,佛前早已拟下吧···”白龙执扇唏嘘,越发惘然的声音如风掠水,隐没在海水深处。
雪漠将东西扒开挪出空处,无所顾忌地坐在步毯上面,“我突然很想说故事。”
“谁的?”白龙目露好奇,敛衽坐在雪漠旁边,“让侄儿猜猜,可是有关司时天君的?”
“嘿嘿,果然是我侄儿。”雪漠投以赞赏的一笑,微微眯起眼眸,双手撑腮,“我还清晰地记得见到司时天君的那一天,即使不说话也那么引人注目,百仙之中,他缓缓而至,一曲管弦,倾倒众生。”
白龙抚扇慢摇,唇角也跟着勾起笑意,神情一贯的专注。
“紫衫博带,白色的袍子随风轻扬,已是仙谪,却胜过所有众仙,连玉帝的光环也为之一黯,”雪漠眸色迷离,神往之至——
“出来吧。”
“教我音律!”
凭空蹦出的人手指并拢举过额前,雪青色的裙带飞飞飏飏,墨色的眸中满含期待,“我喜欢你方才宴席上的吹奏,你教我好不好?”
高束紫冠白玉的天君略一蹙眉,又松开,转身而去不再搭话。
“喂,我叫云游儿,沧海一粟中一尾青龙,我仰慕你的笛音,我要拜你为师!”
冷傲的天君当真停下了脚步,却并不回头,“想学音律,选好了乐器再来找我。”
“原来小姑姑是师承司时天君?”
雪漠却摇头,“他才不会承认呢,我也就是好奇想亲近他,学音律什么的有一半是借口啦。”
“小姑姑,还记得云天川问你的那句话吗?”
“诶?”雪漠讶异,“什么?”
“若是有一天,他们三个师兄弟打起来你会帮谁?”
“当然是二师兄啦,因为我知道三师兄是打不过大师兄的,哈哈。”
“那时你也是这么说,无论发生什么你总是站在乐天倾那一边的。”白龙微微感慨,“你们虽然不记得前世,却在冥冥中互相珍惜着彼此的情谊,也难怪,会令人生气。”
“我把他当做亲人,很亲很亲的人,我也很爱我三师兄,只是方式不同,白龙小侄,我是不是很过分?”
“过分。”白龙佯装怒容,“怎么可以爱那么多人。”
“因为大家,都很爱我啊。”
所以,你才会甘愿守护,默默地陪在他们身边么?白龙颇感怅然,俊逸的面容飘过一丝忧虑。
重情重义,拿得起放不下的小姑姑,又让别人如何放下呢?
思绪间,微不可闻的鼻息在身边规律起伏,白龙执扇的手顿了一下,白色衣冠上银光粼粼,折射出一抹淡紫色。
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还说我是小孩子?”
轻轻的一声反问,化在微微扯开的唇角边。
“小姑姑,好梦。”
依旧如故。
水影人依约临立床边,温柔的面容温柔的注目,丝毫不曾改变。
“我已经不介意了。”
许久许久,才传出一声叹息般的言语,水影人静静伫立,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梦境是一片汪洋深海。
岸边斜阳如金,清风如洗。
不刺眼,不哀伤,暖融融的颜色,波映天地。
银辉披及一身,海边那硬如磐石不动不离的银蓝背影,迎着光,以一种等待孤守的姿势,似是凝立了许多年。
“你是谁?”
发如霜,倦怠而耀眼。衣沾蓝,清冷而温柔。
矛盾的感觉,综合一身。
“你是谁?”
四壁徒海,随波流离,却无人应答。
“你怎么不说话?”
伸出的手,却只触到迎面劈来的一面水壁,带着熟悉的,冷寒。
“你已经不会再理我了吧······”
水声绵绵,如堕海蜃梦魇,辗转不休。
“我睡了多久?”
接过白龙手中茶盏,雪漠攒着眉,饮下盏中碧色玉泣露。
“一日一夜。”
因为想要看清梦中之人的面容,雪漠不停地自我催眠,越渴望就会越失望,梦境不由心,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如果他肯回头望我一眼,微微的一瞥也好,我都会觉得那是···原谅我的表现······
不想被人恨,却亲手把自己推上了仇恨的边缘,有些时候以为忘了,没有想到,若是触碰,还是会难受的。
“我,梦到了无双。”
斟茶的手不可察觉的紧了一下,白龙从袖中取出寸长的瓷瓶,往杯盏里倒入两滴,异香漫溢,碧色中一点云白。
“这杯云萝碧景,取自神无之水,小姑姑想太多会劳心伤神,说好了这些天陪小遥,可不许想着别的人哦。”
雪漠怔忪的神情才略微收回,依言饮了杯中仙茗。
南爧海府的时光,恬淡而闲逸,雪漠和白龙敖遥偶尔小酌偶尔出游仙山福地,饮了那杯云萝碧景之后,雪漠再没有入过梦境,心如山间缥缈缠绕的浮云,轻松又自如。
“明日便是归期,小遥想看着小姑姑入睡。”
“要不要小姑姑陪你彻夜长聊?”
“······不行。”
焚好香炉,白龙取下发冠,“这个送给小姑姑,白龙已经决定落发修行,今后以此为念。”
雪漠愕然,“你真的要弃龙太子身份,皈依佛门?”
“此志不渝。”
视他眉间坚韧之色,雪漠恍然不知该喜该忧,手中握着银色的发冠,雪白的帛带垂在两侧。
“恭喜小遥,看破红尘纷杂,日后不会再被七情所缚,得自在无碍。”
黑长的发披在肩背,衬得白龙更加玉白翩翩,眉目生辉。
“小遥惟愿常伴佛灯,众生安好。”
垂首合什,容色安详而慈悯。
两人静视一笑,雪漠不再言语,手中紧握着银冠,轻合双目,遁入睡眠。
心里涌起的的羡慕,白龙不会知晓。
他做得到的,她却都做不到。
小姑姑,好羡慕你啊,白龙小侄。
沉入酣梦之时,水影人无息而至。
“叔君,佛门弟子不打诳语,以后小遥不能再帮你了。”
“你做的,很多了。”
“小姑姑是敖遥最挂念之人,如今,也算了此薄愿,小姑姑她活得很好···没有向命轮妥协,没有被打倒。”
玉白的面容上,灿笑如莲,洁净无垢,不沾俗尘。
念珠拢在指尖,白龙扬笑,步出了层叠鲛绡的寝帐。
时间仿佛停滞了许多年,水影人才挪动身形,微微吃力地步向他惯以负立的床榻前,嗓音温厚而低柔:“笨蛋。”
长长的凝视里,连呼吸都略显多余。
“等我。”
临近拂晓,水影人才吐出一句,宠溺而温柔,如暖风过境,迎以最慵懒亲昵的姿态才能来相应。
水凝一线,落入纸扇间,纳在持了念珠的双手上。
白衣若雪,翩然拂动,转瞬不见。
“小姑姑,此番相见,已了却敖遥心中由来执念。红尘三千,再无眷恋之人,亦无牵绊之心。此番别离,有缘自会再遇,小姑姑,珍重务念。
敖遥字。”
清香缭绕,香炉灰烬,墨染别离,他日可会逢此朝夕?
“珍重。”
雪漠阅毕别言,折了纸笺与发冠放在一处,神色沉凝,无悲无喜。
金阳初升,万丈金波随风摇荡,浩瀚而张狂。
雪漠踏水行了许久,手腕上系着盛放发冠和信笺的轻容绣花荷包,足下划开一圈又一圈的金色水漪。
一袭红衣突然跃入眼前,站定的姿势霸气难掩。倾斜的刘海下,双眸精奇如剑,勾以极致的笑容,邪魅而骄狂。
“小姑姑,敖乾在此等候多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