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纠 结
何老师向王洋交代了几句,主要是告诉他遇事小心,一旦出现意外该如何应对,但一定要保证安全之类的叮嘱。王洋却玩世不恭的晃了晃脑袋,然后喳喳呼呼的向人群里招呼了一声,立刻又窜出几个学生跟着他一起走进教学楼。
何老师摇了摇头,我却不知道他为什么摇头,难不成他觉得所托非人,现在有点后悔了,但我也没有问什么。何老师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便转过身对我说了声走吧。
我跟着何老师一路走到位于整个校区最中心的一座教学楼,途中我再次用电台跟部队方面联系,有两条消息让人感到非常振奋,就连一旁的何老师都有些激动。
一是来营救周宇翔的直升机已经起飞,最多30分钟就能到达,要我们提前做好准备,随机还运来了一些食品物资,另外部队考虑到校内幸存者数量众多,但防守力量薄弱的因素,特意安排了一个火力加强班来协助坚守校园。
二是消毒行动已经开始,虽然推进速度不会太快,但只要我们能够坚持到明天午后,就会见到援军了。
这两条消息无论哪一条都让人心潮澎湃,真想立刻就到第二天,可是有一点我明白,今天晚上将是有生以来最最难熬的一个夜晚。
我收起了电台,心中却改变了主意,我边走边对何老师说道:“直升机马上就要到了,我们现在必须要去准备一下,校务方面我希望速战速决,如果三两句话无法谈拢的话,就不必再谈了,一会儿解放军的先遣队到了,直接让他们去沟通吧,我想会比我们更有效果。”
何老师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边的大楼说道:“这样是最好不过的了,但是你看,董事会的办公楼也已经到了,那我们还要不要进去呢?”
我想了一下,左右还有一点时间,既然也已经到了,那就上去先照个面,没准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于是我把想法跟和老师一说,便跟着他一起进了办公楼。
一路上我都感到奇怪,为什么学校里会有董事会呢,何老师跟我解释说这学校其实是一所民办学校,所有出资办校的人,也就是股东,一般由这些人决定一些校内重大的事件,所以才会有这么一个董事会的说法。
因为没有提前召集成员,所以我们就直奔校长室,何老师在门上敲了敲,等了一会儿听到房间里有人喊了声“进来”,我们才推门而入。一进门我便习惯性的向四周快速扫视了一圈,不得不说这校长室的装潢相当阔气,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进了哪家跨国大公司老总的办公室呢。
在一张硕大到夸张的老板台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西装笔挺,头发梳的一丝不乱,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精神。自从我们进门之后他就一直低着头,似乎正在研究眼前的一摞资料,对于我们的造访好像并不感兴趣。
何老师在桌前束手而立,并没有打扰中年人的意思,我们就这么被晾在一边,我心里暗骂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装蛋,这种人我见多了,我们进来之前你丫还不知道干嘛呢?还跟我装!看着他依然没有反应,我心中立刻升起一丝不悦,何况我原本就打算简单照个面便立刻去迎接救援队的,现在倒好,还没说话倒先给我们玩起闭门立威来了,我自然不吃他这一套,我又不是他的什么属下,犯不着与他低三下四的。于是我干咳了一下,尽量让声音表现的不自然,以表现出我的不耐烦,我咳完似乎觉得不够,又伸出手在桌面上敲了敲。然后便拉出桌前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这一系列动作坐下来,对方要不表现出点什么,恐怕不是聋子就是个二百五了,于是我挪动了一下身体,尽量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一点,眼睛则目不斜视的盯着他。
中年人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笔甩在桌面上,抬眼看向我,可能他一开始还以为我是学校的某个老师或者董事,但发现眼前之人并不认识,而且浑身上下沾满了血迹,不由得脸色一变。
何老师见气氛有些尴尬,忙开口给我们互相介绍,我也不起身,只是略微的点了点头,因为我知道即便我现在伸手去找他握手,说不定换来的又是一个白眼,干脆我就耍起无赖。
“你有什么事吗?”姜校长皱了皱眉,开口问道。
我并没有着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不停的打量着姜校长,直看得对方目光有些飘动,我才用手按着椅子的扶手将身子向上直了直说道:“好吧,姜校长,既然你时间很紧,那么我长话短说,但是我话说在前面,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并不是来寻求你的意见。”
我说完稍微看了一下他的眼神,见并没有什么变化,便不等他答话立刻说起我这两天的经历,一直说到我们进入学校发现了几个受到感染的学生,而一名老师又是如何被害的,至于我的设想、分析以及对整个事件所持的态度我却一点没提,只是将事实一五一十的讲述了一遍,说完我便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继续盯着他的眼睛。
姜校长见我没有了下文,稍微迟疑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又转过身看了看我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我?”我听他这么问觉得好笑:“我刚才说了啊,我就是一个打工的。”
我话一说完姜校长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丝不屑:“既然你就是一个打工的,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们学校的事情?”
**,我心中再次暗骂了一声,原来在这等着我呢,合着还是狗眼看人低啊,我不由得火往上撞,但转念一想,我既然从一进门就表现的一副无赖相,那么还是继续无赖下去吧,于是我将火往下压了压,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哟,姜校长,您可千万别误会,我这么一无名小卒,何德何能来插手您的伟大事业,我只是将外面的情况给您汇报一下,您要愿意听呢您就好好考虑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您要是不愿意听呢,您就当我放屁。但是有一点,一会儿救援的直升机就会抵达,相信解放军会亲自和您交流应对措施,我只是来提前给你说一下这个情况,不管您持什么态度,希望您能对全校几千条性命有一个合理的交代。”我说完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你等一下!”姜校长道。
我一听他让我等一下,心中不由的一动,感觉这事儿大概有门,我站定脚步却不转身只是冷冷的说道:“姜校长还有什么高见吗?”
“小伙子,你作为一个外来人,但我觉得你的思想却很不一般,我只想知道你是什么态度?”姜校长的声音一变,语气变得很温和。
我没想到他会有如此一问,我沉思了片刻,也许是我哪句不温不火的话触动了他,我倒丝毫没有觉得我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许仅仅是因为我是一个外来人,既然他愿意听人劝,那么我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接下来的话如果由当兵的说肯定比我的话来的更有效,于是我向身后摆了摆手说道:“算了,我的态度不值一提,一会儿救援队到了您还是直接去问那些专业人士吧。”说完我也不再等他,直接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何老师看到这一幕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向校长告了声退,见校长摆了摆手立刻如释重负的走了出去。
房间中再次剩下姜校长一个人,他看着房门不住的摇着头,忽然他转身走进办公室里间,在一个大衣柜前停下了脚步,他伸出手哆里哆嗦的拉开衣柜大门,里面立刻露出一张狰狞恐怖的面孔,那竟是一只行尸,一只真真切切的行尸。衣柜中的衣服不知道都被挪到哪去了,偌大的空间中,只摆了一张椅子,而那只行尸正坐在那张椅子上被困了个结结实实,嘴里也被塞了东西,又用布条勒死。
姜校长扑通跪倒在地上,嘴里不断地喃喃自语:“玲玲……玲玲你告诉爸爸,告诉爸爸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说着说着眼水便充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淌落下来。
那是一个女孩,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如果不是身上的皮肤失去血色而且布满了尸斑,那绝对是一个可爱至极的漂亮女孩儿。不知道是不是被绑着丧失了行动能力的原因,她竟然一点狂躁的情绪都看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发出小猫一样的哼哼声。姜校长擦了擦眼泪,轻轻握起女孩的小手,眼神中充满了慈爱、关怀与不舍,那感情简直就要溢出来了。
我默默的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感觉心中又开始滴血,虽然我对这些行尸走肉深恶痛绝,但是作为一个父亲,他这么做又有什么错呢?
其实我在一进门的时候就察觉到房间内的气氛有些异样,但不知道这感觉来自何处,于是我便留了个心眼,密切关注着姜校长的一举一动。如果一个人正在做一些心虚的事情,而中途却突然被人打断,那么他或多或少都会露出一点破绽。果然,在谈话的过程中,我好几次看到姜校长的眼神瞥向里间的房门,这个举动立刻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于是我假借去迎接救援队迅速离开校长室,出了房间却一直站在门口,直到何老师随后出来,我才编了个瞎话,说我想再继续劝劝校长,然后就托付他去安排迎接救援队的事情,我则留下来一探究竟。
不料真的被我看到了惊人的一幕,在一瞬间,我突然感觉我站在了姜校长的立场上,设身处地的感受到了他的痛苦,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自己的女儿不认识自己,而自己又不得不把她绑起来。他不断地劝说自己玲玲已经死了,可玲玲偏偏还睁着双眼活动着四肢,哪里像是死人的样子,难道真的要逼他亲手结束女儿这悲惨的生命吗?
他舍不得她,因为他是她的父亲,而她是他的女儿,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都不会也不愿意放弃她。这万般感情交织在一起,直教人感到痛不欲生。
这场面深深的触动了我,我不由感到鼻子发酸,每每遇到这种情景我都不由自主的感叹生命的脆弱以及命运的不公。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为什么人死了都不得安宁,而活人却要不断的接受着煎熬。我抽了抽鼻子,姜校长立刻扭头看向我,我心中暗道不好,因为我此时感到姜校长身上正散发着一股杀气,但那杀气只是略微一现便消失不见了,姜校长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沉稳的神态。他站起身用手胡乱的抹了把脸,向我尴尬的笑了一笑。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站在原地,还是该马上逃走,正在犹豫的时候,姜校长却说道:“你看,她和活着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我愣了一下,被他没头没尾的这么一问,我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而姜校长似乎并没有期待我的答案,他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身体犹在,但灵魂却早已消逝了。”
他说着缓缓地向我走了过来,我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步,他看我对他有些警惕,再次对我笑了笑幽幽地说道:“两天前,玲玲还在她们那所中学上课,瘟疫突然爆发,那所中学也没能幸免,她和班上仅剩的几个学生几乎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逃到了我这里,我当时还庆幸她没有遭到瘟疫的残害。她回来的时候我曾注意到她的手臂上有一条划痕,但是当我向她问起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条划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自当是在哪里划到的也就没太当回事。”
他忽然抬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可就在前天凌晨,玲玲突然开始发高烧、说胡话,手臂上的划痕也开始溃烂,我看到玲玲那个样子,我的心……”他说着用手不断地抓着自己的心口,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他泪眼婆娑向着我吼道:“我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的看着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是她的父亲,她是我心头上的肉,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对她?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一系列的问题我都不曾想到,如果,如果换做是我的亲人,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