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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状态 《龙泉剑传奇》|作者:龙泉金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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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2018-02-17 07:50:40| 字数:1247241|阅读:35825|推荐:5 | 金票数:0
龙泉剑传奇
《龙泉剑传奇》以我国古之瑰宝龙泉剑隐而复现、失而复得的奇特经历为线索,以清末民初风云变幻为背景。主人公雷靖一家三代满门忠烈,在收复新疆、戊戌变法、辛亥革命、保卫共和等一系列波澜壮阔的事件中,前赴后继,赴汤蹈火。主人公雷靖从将门之后、英烈遗孤、古刹武僧成长为一个身怀绝技、重情重义的共和卫士,不仅手刃叛徒,找到失散多年的弟弟妹妹,更在灭清廷、造共和的历程中,与一大批追求社会进步的仁人志士一道,殒身不恤、屡建奇功。雷靖的弟弟妹妹也在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方式,投身于这场伟大的历史变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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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好!朋友们!祝万事如意!非常感谢您的厚爱、支持和陪伴,《龙泉剑传奇》上部(含上、中、下三卷)已全部发表完毕,还请读者耐心等待中部、下部,并继续给予您深厚广博无私的支持和鼓励。对于已发表完的上部,请您指出缺陷和遗憾;对于即将推出的中部和下部,请您提供线索方向和建议,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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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8-02-17 07:50:40
起初,袁乃孝还有些埋怨王侍卫官怎么没有严格执行他的“不准任何人擅自出入”的命令。但转念一想,也罢,儿子乃袁府少爷,门丁对他的指令不便执行得那么死板,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儿子既然来了,那就让他听听倒也无妨,反正这些事不论早晚都得让他知道,与其日后再费唇舌,还不如今晚索性一总子说了的好。只是,儿子掖在长衫里面裤腰带上的那把小手枪却未引起他的注意。这时,袁乃孝翻着一双“四白眼”,觉得诸般事体考虑得几乎是百无一失了,便又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在“官帽椅”上正襟危坐,摆出一副俨然一家之主宣示家训的姿态,向妻儿老小侃侃而谈:



    “你们都给我坐好了听着!今将妻子儿女全都叫来,合家聚在一处,且将院门封闭,其实并无恶意,只不过是想把一条喜从天降的大好消息传喻家人得知。但为了防止我袁氏眷属中会有人因一时不解而偶有龃龉,或有闲杂人等不知轻重、贸然闯入,才迫不得已采取了这么个防范措施。说白了,就是想把咱们自家人的事关起门来说,说好说歹都是自家的事,免得办不好反被外人充作笑柄。



    “有关我义父即将正位‘九五’之尊,由袁大总统而改称袁皇帝的事儿,恐怕汝等皆已知晓,于此,我就不再多说了。但义父登基、义弟袁克定不久即为‘太子殿下’,并于近日准备册封‘太子妃’的事,吾料定汝等均不甚了了。



    “须知,义父皇袍加身之日,正是我袁氏一门否极泰来之时。



    “我今晚要告知家人的一个喜从天降的大好消息正由此而来。



    “太子袁克定已相中我家碧儿,准备暂以纳妾为名接入京城以备选‘皇太子妃’。不惟如此,且于两三年后,就会出现义父‘禅让’、太子‘登极’的崭新局面。届时,我家碧儿将以皇后之资,母仪天下。



    “这可不是想入非非,此乃定局!太子袁克定早于上次来宁时就已选了黄道吉日、下了聘礼。然其聘礼之丰厚,则足令世人咂舌。要知道,那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即前清后官嫔妃才有资格佩戴的凤冠霞帔,外加一整箱金砖!况且,太子特遣迎娶密使昨已莅临南京。



    “我之所以迟至今日才说,就是要给家人一个惊喜!



    “然帐下僚属恰于此间都在极力撺掇,非要叫我再来个喜上加喜、双喜临门,即纳兰言书寓的凌波儿为妾。他们都说这是光耀门楣、子嗣繁昌的大好事。故此,我想奉劝家人能秉持宽厚姿态,欣然接纳。今已特别差遣溧富桑前往迎接,逆料稍顷即至府门……”



    “够了!”袁夫人一听肺都快要气炸了,最后听说他不仅要卖女求荣,还要厚颜无耻地在这种时候纳妾,越发忍无可忍,即“啪啪”地拍着桌子,用手一指袁乃孝的额头,愤然斥道:“袁乃孝哇袁乃孝,你这个衣冠禽兽,你不就是想拿女儿的血去染红顶子吗?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休想办到!



    “袁乃孝,你不要自作聪明,自以为不论什么事都办得那么隐秘。你不是就在陪着袁克定乘船南游归来的当天晚上,在将军府宴会厅侧旁的休息室里自作主张,答应的这门婚事吗?



    “可是,就在你开始乘船南游的那天中午,南京武备学堂的史总办就以学堂会办雨雪姑丈的名义来袁府提亲了。那时,我也当面答应了这门亲事,史总办亦即时下定了聘礼。



    “按说,这在时间上整整比你早了七天!



    “那时,事前即很少见你回府住宿,事后你又没及时回府言明此事。起初,我本打算待你一旦南游归来之后,就把碧儿已与雨少爷结亲的事向你叙明的。岂料,当你们那伙子人刚一回到南京的第二天,就有人向我透露了你袁乃孝背地里办的那些污浊不堪的事。当时我就下了决心,有关女儿的终身大事,只要你不提,我也绝口不提。



    “如今,过往之事暂且不论,其他条件之优劣也一概不问。袁乃孝,我只单问你一条,那个袁克定已有一妻二妾,这你难道不知,还是故意装聋作哑?再者,我家碧儿早已属意雨公子,对女儿的心思,你是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还是故做懵懂?



    “亏你还夸夸其谈,说什么备选‘太子妃’和日后将‘母仪天下’的混账话。袁乃孝,今天在这里我正告你,对这些虚荣和富贵,我家碧儿不稀罕!



    “须知,两情相悦,夫唱妇随,那才是碧儿追求的一生的幸福。



    “你如一意孤行,非要碧儿去备选‘青宫’,那就是逼着碧儿大睁着俩眼跳火坑,就是要了碧儿的命!



    “至于你要纳什么小妾,那是你自己的事,只要对方乐意适人,我也懒得过问。只不过,有关碧儿的事,没得商量!”



    袁乃孝不由得“嘿嘿”地冷笑着说:“哼哼,我乃一家之主,只怕这件事还由不得你呐!”



    荣凌霄也嗤之以鼻:“哼,袁乃孝,你可不要忘了,我有言在先,这袁府大门以外的事,我一概不问,但内宅以里的家事,绝不许你插手。这,你并非不知……”



    袁乃孝气得把桌子一拍,翻着一双“四白眼”,铁青着脸说:“荣凌霄,你好不识抬举!既然如此,那么,我也告诉你,这件事我还就管定了呢!碧儿非嫁不可!否则,你们谁都别想再从这个院子里走出半步!”



    荣凌霄气愤已极,便也拍着桌子,复又用手一指袁乃孝的脑壳,咬牙切齿地说:“袁乃孝,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你一人的前程,竟然把亲生女儿逼到生不如死的地步,难道你就一点儿也不心疼吗?”



    不料想,袁乃孝这时反倒哈哈大笑起来:“荣凌霄哇荣凌霄,今天你若不提这句话倒还罢了,如一再抬出‘亲生女儿’四字来压我的话,那咱就当着儿女们的面,索性撕破脸皮,把所有的丑事全都揭它个底朝天吧!



    “荣凌霄,今天你张口骂我‘衣冠禽兽’,合口说我‘狼心狗肺’,这话听起来好像你荣凌霄就像水洗的一般那么纯净、那么圣洁。岂不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早年间住在青岛娘家干的那些苟且之事,难道说你能瞒得一时,还能瞒得了一世吗?



    “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其实,碧儿非我亲生,她很可能就是你和你那个浪荡公子似的表弟孟三生出来的野种!当然,我风闻此事已非止一日,但我为了顾全你的脸面,从不肯把它说破。今天,若不是你把我逼到这份儿上,我本来还会继续装糊涂的。可是,你以为我就那么情愿老是乖乖地戴着你给我赚来的那顶绿帽子吗?



    “可话再说回来,碧儿既非我亲生,即使就算是我把她卖了,那又有哪些舍不得的呢?回头再说碧儿吧,我袁乃孝虽不是你亲爹,但为了报答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纵使有些感情上的损伤,难道你就不应该有些付出吗?更何况,送女入都、备选‘东宫’,这是一步登天的大好事呀,别个人家争都还争不来呐,怎能说是‘大睁俩眼跳火坑’了呢……”



    荣凌霄早已听得怒不可遏,没等他说完就气得从椅子上忽地站起来,隔着八仙桌指着他说:“袁乃孝,你这条疯狗,竟然下流无耻到这种地步,无凭无据、血口喷人!”



    袁乃孝反倒显出一副很能沉住气的样子,伸手捋着颏下那撮山羊胡子,晃着那副瘦得像打枣杆儿似的身板,扭过脸去冷冷地说:



    “证据?你以为我没有吗?难道说你还非要我拿出什么真凭实据来才肯承认不成?



    “其实,这件事在袁府内宅上下、众多丫环仆妇中间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很可能就只瞒着您娘几个了吧。如果你荣凌霄还没那么健忘的话,应该记得不久前在内宅干粗活儿的王妈,是被我立逼着脚撵走的吧!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她私下里说了碧儿不是我的亲生女儿的话,才被我一怒之下立即逐出府门、永不叙用的!说白了,那还不都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替你遮羞的吗!



    “袁府上下尽人皆知,这个王妈可是你从青岛娘家带来的、资格最老的贴心女佣人啊。故对你的所作所为,她知根知底,应当是所言不虚。再者,除此之外还另有佐证。许多人都知道,你的那个宝贝表弟孟三,自幼即和你非常亲近,谁能担保你表姐弟之间私下里就没做出些苟且之事?要不,那个孟三怎么会突然神秘失踪、且至今下落不明了呢?若非东窗事发,奸情败露,他岂能不辞而别、逃之夭夭?



    “可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荣凌霄,尽管已经让我这个堂堂五尺男儿戴了这么多年的绿帽子,可是,当我得知真情之后仍然还在替你横揽竖遮,从不在人前说破,究其实,还不都是为了维护你这位袁府女主人的尊严吗?可你倒好,也不看看你自己那副德行,今天当着儿女们的面,你张口闭口把我作践得没个人样。荣凌霄,你还有良心吗?你扳着驴屁股亲嘴——还知道香臭吗?”



    荣凌霄这时猛然想起那天清晨,王妈匆忙来报李婀娜夜宿大书房的情景来。由此便忽地一下就弄明白了:原来,袁乃孝在这种整个家庭濒临崩溃的危机关头,居然又反咬一口、倒打一耙,拿了这种流言飞语来和她耍了个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流氓手腕。这使她终于认识到袁乃孝已完全丧失了人性,达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并深感夫妻之间缘分已尽,一时痛不欲生。但是,她认为在她决定要告别这个污浊的尘世之前,必须让儿女们彻底了解袁乃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不忍心给孩子们留下一份不清不楚的精神遗产,她要质本洁来还洁去。思虑至此,荣凌霄反倒一下子镇静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全然是一副痛心疾首、心急如焚的样子,而是像戏台上的念白那样,沉着镇定、口齿清晰,一字一板地说:



    “袁乃孝,是你自己搞错了,儿女都是你的亲生,荣凌霄一生清白,从无任何苟且之事,这一点,绝不容你恣意玷污。



    “不过,你的亲生子还在不满周岁的时候,不幸被我在病中沉睡时给捂死了。幼子夭折,是我今生深埋心底的一个十分沉痛的缺憾。现在的旭儿,是表弟孟三在幼子夭折的当天清晨,不知从哪里抱来的一个和你的亲生子年龄、相貌都非常相似的婴儿顶替下来的。至于这孩子的真实身世,对我来说至今都还是个解不开的谜。



    “说实话,当时我在感情上确实无法把这个不明身份的婴儿当做自己的亲生子完全接受下来。



    “然而,奇怪的是,当初表弟孟三把这个婴儿抱来往我怀里一放,只说了句,‘要保住儿子,就别出声’,接着扭身就走出门去了。前后历时不过几分钟,我不仅连问都没来得及问,他就走得无影无踪了,而且这一走就是十七年之久,至今杳无音信。但所发生的这一离奇事件的前后缘由,我真的一无所知。



    “可王妈说的话,绝对不会是像你讲的那样。事发那天早晨,惟独在表弟孟三抱来婴儿的那一刹间,王妈正好不在场,但在这件事发生前后,王妈都曾到我居处来过。当时我就疑心王妈会有所察觉。可十七年来她却从未在背前面后吐露一词。直到你袁乃孝把她逐走之后才有这样的流言传播开来,这不就足以能够印证出王妈说的是儿子非你亲生,但下人们背地里在以讹传讹,把这件事给搞错了么?



    “但是,你所说的那个早晨,王妈是先到我这里来因李婀娜的事,告了你一状之后,才被你撵走的。所以说,你那么急着逐走王妈的真实原因何在,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再说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婴儿,我若想即时送还却无处可送,想问又无人可问。再者,当时痛失爱子的心情又确实补救无方,我只好先把这个婴儿当做自己的孩子抚养起来。孰料,一晃十七年过去了,旭儿已长大成人。当然,这在我心目中,早把旭儿当成自己的亲生子了。今天,若不是你袁乃孝非要揭开旧时伤疤,我本想把这话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会往外说的。因为我不想失去虽非亲生,但的确是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



    荣凌霄一口气说到这里,她瞋目怒视了一眼好像要急于辩驳的丈夫,又扭过头来看了看坐在身旁的一双惶恐不安的儿女,便用安抚的语气向她的孩子们说:“碧儿、旭儿,你们不必惊慌,为娘有办法制服这个丧心病狂的老贼。今晚,他既在院门上落了锁,那么大门以外也势必被他密布家丁,早把上房庭院给围得水泄不通了。但即便如此他也休想得逞,为娘要用这条老命来维护女儿誓不受辱!只不过,为娘想在一息尚存之际,务必要让儿女们认清这个无耻之徒的真面目!”



    荣凌霄边说边扭过脸来,又怒气冲冲地咬着牙用手一指袁乃孝,犹如心头泣血般地满含悲愤地斥道:



    “袁乃孝,你不要急着发言,我也不想再听你表白什么。你刚才不是说我荣凌霄不识好歹、不知香臭、昧了良心吗?不是还一再表功,说替我横揽竖遮、遮羞蔽丑了吗?



    “可我荣凌霄自认从小到大还从没办过什么缺德坏良心的事儿,也从无什么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需要你来遮风蔽雨。



    “倒是你袁乃孝,才是个披着人皮的狼!今天,是该剥开你的画皮的时候了。



    “至于你出身寒微,靠我荣家大力资助才完成学业、步入仕途的事实,我荣凌霄都可以给你忽略不计。兹因我认为那时节,属于妻盼夫君能以真才实学博取功名而应尽的义务。



    “我说你才是个货真价实的亏心丧良心的狼,就从你隐名埋姓,不叫弥岚岱而改名换姓叫做袁乃孝一事说起。你原本名叫弥岚岱,御前头等侍卫雷震是你的知已朋友。当维新变法失败,‘戊戌六君子’血染菜市口之后,你参与了雷侍卫发起的‘靖难活动’,本想‘禁慈禧’、‘杀荣禄’、‘救光绪’,重行新政。但在临近起兵举事的关键时刻,你贪生怕死,一头扎到袁世凯的怀抱里,叛变告密、卖友求荣。当你躲在天津小站避风的时候,就拜倒在袁世凯脚下、认贼作父,从此取名袁乃孝,直当那个弥岚岱已经死掉了。



    “可怜雷侍卫夫妇先后英勇就义,四小儿一时俱焚。至今京城内外、举国上下,犹有‘四杰’、‘五英’的美名在坊间广为传诵。



    “你在袁世凯的卵翼下苟且偷生,直到袁世凯做了山东巡抚,举荐你在总兵张勋帐下做了副将,你才把我们娘儿三个从青岛接到济南来团聚。



    “那时,在我一再逼问下,你才道出了取名袁乃孝的全部实情。我虽甚为不齿,但我一介女流,即便是为了一双小儿女的成长,也不得不为保全一个完整的家而忍辱含垢、隐忍不发,并满望你能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谁知你依然故我,且多行不义,至今仍贼心不死,为求你一人之富贵,竟然把亲生女儿的死活置于不顾!今我与此等无耻之徒缘分已尽、恩断义绝。袁乃孝,你若天良未泯,放我娘儿三个自回青岛娘家分居倒还罢了,不然,我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荣凌霄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满腔义愤的撞击使她哀哀欲绝,她边说边情不自禁地猝然举步,奋力向厅堂前墙一头撞去。



    袁君碧见状急忙跑去一把拦住了母亲。



    袁东旭也把一直在手里摆弄着的小手枪赶紧往腰里猛一插,随即抢步上前护持袁母。



    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愣了一刻的夏荷和春桃儿也失机慌忙地跑去护卫老夫人。



    自从袁乃孝夫妻二人争议之声迭起时,袁君碧和袁东旭姐弟二人便面面相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袁东旭初进上房时,还从腰间拔出来那把刚试射过的小手枪,本想满心欢喜地向姐姐夸耀一番呐。岂料刚坐在姐姐旁边的方凳上和她耳语了几句,二老爹娘便打开了口水仗。未曾想,两人言来语去,越到后来却越发出言不逊。最后竟然还捅出一个天大的秘密——连母亲荣凌霄时至今日都还不知道她从小养大的儿子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自己转瞬间变成了个不知亲生父母是谁的野小子!这不啻为晴天霹雳、石破天惊!使一个毫无心理准备的袁东旭一霎间听得目瞪口呆。及至母亲道出这个养父袁乃孝原来就是恩公雨雪的杀父仇人弥岚岱,再加上他如今又要卖女求荣的卑劣行径,一时间,使袁东旭除了在心底萌生鄙夷不屑之外,又有一股更为激烈的深恶痛绝之情油然而生。袁君碧则从父亲发言伊始,就已痛彻心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痛惜之情于不觉间已急剧地演变成了痛恨。这时,看着眼前的父亲,突然觉得那面目越发可憎。然则当母亲痛苦绝望、欲以死抗争的刹那间,袁君碧已从心底骤然蹿出一股要弑父泄恨的火苗……



    但更为惊诧的还是攀伏在廊下小梁子上的雨雪,室内诸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早都一一尽收眼底。起初,雨雪还怀着最后一线希望,本打算适时现身,尽量说服袁乃孝回心转意,收回成命,让他和碧儿比翼双飞,以力戒杀伐,免得日后会给碧儿留下一个终生都难以抚平的伤痕。可是,当他从袁乃孝嘴里听说义妹凌波儿亦在劫难逃时,他的这种良好愿望即于顷刻间化为乌有。他这才知道,此间为时已晚,袁贼所有一切罪恶图谋早已径行实施。这时,已从心底燃起一股股愤怒的火焰。可是,当他听到袁母怒斥袁乃孝,说他不仅于院门落锁,而且还命家丁将庭院团团围定时,他又强抑怒火,再次非常谨慎地细听周边境况,却始终没有听到一点儿动静,心中甚为纳罕。然而,恰于心头彷徨不定之际,室内却又一连曝出许多秘闻:先是袁东旭实非亲生且至今身份不明;继之又曝出那个让自己苦苦寻觅多年的、出卖父亲的告密者——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竟然就是袁乃孝,即一个早已改名换姓的弥岚岱!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霎时间,雨雪杀心顿起……



    袁乃孝已恼羞成怒,但当妻子一语道破天机,说出他在心里隐藏了多年的秘密时,还是难免心头一懔,顿感汗颜无地。那随着时间的沉淀本已变得日渐暗淡的,在他的生命轨迹中最丑恶的一幕,此刻不由在脑际一闪,往事倏地一下又浮现在眼前:当“靖难活动”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际,他却突然想到了菜市口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于是,他胆战心惊,不由得畏缩了。但这时却有一个春风得意的身影霍然矗立在眼前。那是一个靠出卖灵魂飞黄腾达而令他艳羡不已的人物。于是,他开始彻底动摇了。背叛、出卖、告密的甜头着实使他垂涎三尺。于是,他只身夜奔天津小站,一头扎到袁世凯的怀抱里,供出了组织“靖难活动”的发起人——御前头等侍卫雷震。但他却以他和雷震是单线联系为由,并未供出其他成员的姓名。他说,雷震命他积极发展下线,他就赶紧跑到这里来了。他又说,如欲一网打尽,捕获雷震,一审便知。当时,他非常狡猾地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他的叛徒身份。不然,若全部供出,最后只有他一人幸免于难,那么,他就很难脱却自己身上的嫌疑。为免除后患计,他不光认了袁世凯做义父,而且还随其侄袁乃宽的名字,取名袁乃孝,以便让那个昔日的弥岚岱就此人间蒸发,永无踪迹……



    其实,十七年来,他早已把背叛“靖难”、卖友求荣的历史,当做自己猝然发迹的杰作而孤芳自赏、沾沾自喜了。可是,就在这一刻,当着儿女们的面,突然被自己的老婆揭了老底儿,他还是忽然觉得好像在大庭广众之下,一下子被扒光了似的那么难堪。他支支吾吾,无言以对。在这种非常狼狈的尴尬境况下,他不由得蓦然想起溧富桑曾经给他支的招。看来,现在也只能先使出这一手来暂且缓和一下目前的窘迫之情了。



    袁乃孝忽地起身离座,搭手从腰间拔出短枪来,朝着围在老夫人身边正七嘴八舌地竞相劝说着的儿女和丫环们大声吼道:“住口!你们都不要再瞎吵吵了!想我袁乃孝,不、不、不,应该说是我弥岚岱,从改名换姓的那一刻起,我的所作所为,哪一点不是为的举家妻儿老小的幸福,哪一事不是图的儿女们的荣华富贵?可到头来却被你们弄得里外不是人!也罢,既然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千古罪人,那就让我来以死谢罪吧!你们都给我看好了,现在我就要用手里的这把枪,一枪毙命……”



    话没落音,弥岚岱已抬起手腕来,果然一下子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未曾想,荣凌霄却在一种潜意识的支配下,猛然挣脱了儿女们的搀扶,抢步趋前还是想去阻止他。但出乎意料的是,就在这一刻,枪声响了。然而,枪口不是对着弥岚岱的脑袋,而是突然指向了刚刚往前跨出了一步的荣凌霄。



    可是,处于极度愤慨中的袁君碧从父亲刚一开始大声吼叫时,就一直死死地盯着他的一双“四白眼”。他不相信这个面目狰狞的父亲会有这种一死谢天下的勇气。所以,当她看到从父亲的那双“四白眼”里,又露出一束犹如夜间觅食的狼眼里喷吐出的绿莹莹的、贪婪的凶光时,就知道他又在使诈。荣凌霄抢步趋前,袁君碧便立刻意识到危险将至。于是,便马上伸出双臂奋力扑去抱住了母亲。



    枪弹击中袁君碧左肩,立时血流如注。



    弥岚岱本来就是装装样子,想吓唬吓唬妻儿老小的。但当他一想到荣凌霄竟敢如此绝情,当众把他揭得赤裸裸的,不由得越想越恼火,真想一枪结果了她。于是,突然中途变卦,气急败坏地向荣凌霄打了一枪。此刻,一时的冲动已经使他杀红了眼,见一枪未中,旋即又对准稍一愣神的妻子准备举枪再射。



    但是,这一枪却没能容他顺利击发。就在弥岚岱手腕刚一打颤、手枪不由自主地“啪嗒”一声落地的瞬间,从另一方向又传来一声枪响。这一枪,是怒不可遏的袁东旭打过来的。子弹击中胸部,弥岚岱两腿一软,翻身栽倒在血泊中了。那把短枪先一刻落地,是雨雪从门外投来的飞刀击中了弥岚岱的手腕所致。当弥岚岱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嚣时,他就察觉情形有些诡异。此刻雨雪虽不相信这个贪生怕死的弥岚岱会有那种自戕谢罪的磅礴气概,而很可能是在装样子唬人,不过虚张声势想借以要挟妻女罢了。但他怎么也没料到他会这么残忍地向自己的亲人痛下杀手。所以,当雨雪听到第一声枪响时,还是晚了一步。然即便如此,在他刚一发觉那境况有些不对劲的一瞬间,即已飞身落地奔至门前,并手疾眼快及时瞄准了再度举枪的弥岚岱的手腕倏地甩出一把飞刀。杀父仇人虽然就在眼前,但他还不想让他死得这么快。只是,未曾想已被弥岚岱诸多不义之举气得忍无可忍的袁东旭,恰巧几乎与此同时也抠响了板机,向那个曾被他称作父亲的恶人射出了一发愤怒的子弹。



    雨雪一个箭步跃入室内,一边先转过去向荣凌霄躬身施礼,一边神情激动地说:“伯母,让您老人家受惊了!我于窗外已听够多时,内情尽知。请您老不必过于悲伤……”



    这时,丫环夏荷在搀扶着几近昏厥的老夫人,春桃儿正扶持着受伤的小姐。袁东旭却在正忙于给姐姐包扎伤口时,眼角的余波无意中瞥见躺在血泊里的弥岚岱已将还在滴血的手,非常吃力地伸向了那把丢在地上的枪。原来,他还没有死,在获得短暂的喘息机会之后,从昏迷状态中刚一醒来却犹做困兽之斗。袁东旭突然非常机警地大叫了一声:“雨少爷,当心背后!”



    袁东旭话没说完,雨雪便急忙扭头一看,见是这般光景,遂旋即转身纵步,先上去一脚踩住了那支枪,另一只脚随即踏向弥岚岱还在往外冒血的胸口。然后,强抑满腔悲愤,缓缓地伏下身去盯着他的那双已经开始散光的“四白眼”,厉声斥道:“弥岚岱,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就是那个虽被你百般残害但仍活在人间的雷震之子——小雷靖啊!弥岚岱,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想不到你也有今天!此正所谓‘既有恶业,即有恶果!’‘不死刑天朝阙舞’,这么多年来,你让我找得好苦啊!”



    弥岚岱似乎费了好大劲才又勉强睁开了一双惶恐万状的“四白眼”,犹在用语带颤抖的声音挣扎着说:“雨雪……雨雪……我早就料到你很可能……就是……就是……那个雷震留下的孽种了……只可惜……只可惜老夫那时……没……没有……没有直接一枪崩……崩了你……这才酿成……千……千……千古遗恨……你……你、你、你……”



    “你、你什么你?”雨雪两眼冒火,早已义愤填膺,边说边掣出一把雪亮的飞刀来,“你这个十恶不赦的败类,卑鄙无耻的告密者、卖友求荣的小人,上天已经让你在阳世三间又多活了这么多年,可万万没有料到时至今日你依然怙恶不悛,竟然连自己的妻子儿女也不肯放过。虎毒尚不食子。可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你还有一点儿人性吗?你简直禽兽不如!单凭这一点,我就是杀你十次、百次也不为过。弥岚岱,如今我就要向你申‘天讨’、示‘天罚’了!你死到临头,尚有何说?”



    “你……你……”弥岚贷好像攒足了最后一口气,还在为自己辩护,“你小子休得张狂……我……我……我只不过是在为自己谋利益……人既要生存,就要无限扩展自己的生存能力……这……这有什么错?可……可……可我没我义父的运气那么好……你……你小子虽得意于一时……但……但我义父还在……他……他老人家绝……绝对饶不了你……咱……咱走着瞧……瞧……”



    “哼哼,那好,那就让你下辈子再来瞧瞧吧!”雨雪蓦地冷笑一声,遂手起刀落,一下子割断了弥岚岱的喉咙。



    荣凌霄直到这时方知雨雪就是雷震之子、先烈后代,就是那个虽经烈火焚烧而不能殒其命的小雷靖。此前,她只知道雨雪少失怙恃,另外就是还有一直都在苦苦寻觅的自幼失散的兄弟姊妹。而另一方面,多年来袁君碧和袁东旭姐弟二人或许是出于不想让母亲增添过多的精神负担吧,遂共同商议好了,故意不向母亲透露有关雨少爷悲惨身世的全部详情。可谁又能料到,冥冥中正是由于儿女们基此一念,竟然让她把袁乃孝就是弥岚岱的秘密又隐藏了这么多年。但在乃翁由姓弥而改为姓袁时,儿女们都还处在尚不记事的婴幼儿时期,母亲又因以此为耻故意秘而不宣,以致姐弟二人还一直认为自家本就姓袁了呐。但就在今晚的这一瞬间,荣凌霄和自己的儿女们都一下子同时陷入了非同寻常的惊诧与错愕之中:在荣凌霄的记忆里,还只当为国为民捐躯的英烈雷震夫妇的四小儿女早就死于自焚了呢,哪里料到已经自己认可的“东床快婿”竟是烈士遗孤;而让袁君碧和袁东旭姐弟二人更无法想像的是,那个曾被自己替恩人加情侣咒骂了多年的、出卖灵魂的无耻叛徒、令人恨之入骨的告密者,到头来居然是自己多行不义的家父!一时间,俱各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荣凌霄于惊愕错杂、思绪纷纭的境况中强自定了定神,便命夏荷搀着她前行数步,趋至雨雪面前,微微屈膝福了一福,方才万分沉痛地说:“雨少爷,不,雷公子!弥氏一族实在是对不起您雷氏一家!雷侍卫夫妇不幸罹难,虽则是由弥岚岱一人的无耻背叛所起,但事后荣氏对这个不义之徒的迁就、姑息,亦难辞其咎。更何况今晚又是他先动了杀机,而适才那一枪,是旭儿为了救母,迫于情势,才不得不打响的。故此,后来即便你不再给他补这一刀,也绝不会有人再去拯救他的生命。故而,弥岚岱今天有此下场,完全是他咎由自取。我荣凌霄不仅对你们之中不论是谁都无怨无恨,而且还觉得这简直就是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哪!”



    雨雪却走到荣凌霄面前双膝跪倒,一时声泪俱下地说:“岳母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今杀父仇人就在眼前,于公于私雷靖除手刃仇人之外,实难再做出其他抉择。故望岳母大人能谅我苦衷。当然,雷靖一人做事一人当,绝无任何推诿退缩之意。但仓促之间,把事情弄到这种无法收场的地步,实出意料之外。今雷靖方寸已乱,竟不知下一步应如何处置才是……”接着雷靖便把最初夜探袁府的本意;以及在袁府门外路遇莳怀仲险遭不测的一场生死搏斗;和今晚实则欲携碧儿登轮入滇、共襄义举的实情,全都毫无隐讳的和盘托出;临了表示欲杀欲纵,雷靖甘愿听凭岳母发落……



    荣凌霄和袁君碧、袁东旭并丫环夏荷、春桃儿更是一夕数惊。起初,她们都觉得袁乃孝残无人道地迫害妻女的恶劣行径,已足以令人发指;殊不知他在府门以外又设下了这么个更加恶毒的阴谋诡计,就越发遭到所有在场人的憎恶与唾弃;然而,只有当雷靖又曝出“中华革命党”即将发起“讨袁护国”的义举这一秘闻时,才有如在众人体内突然注入了一针兴奋剂,使她们就像在暗夜里看到一线曙光那样,登时打心底里生出一股发扬踔厉的振奋情愫来。



    这时,激动不已的荣凌霄一边说着,“请雷公子不必如此自责”,一边急忙吩咐春桃儿:“快快搀起姑爷来……”



    当众人都还在错愕、惊悸、彷徨、感奋而又无所适从之际,管家敫百奚和王侍卫官却脚步匆匆,蓦地一头闯进门来。两人一眼便先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一具已然挺直了的僵尸,无不惊得瞠目结舌。



    荣凌霄情知家事顷刻间演变到这一步,已无可隐讳,便把今晚发生在上房里的惨变从头至尾备述一遍。袁君碧强忍伤痛、袁东旭按捺怒火、雨雪也暂抑满腔悲愤,又把袁母所讲疏漏之处,一一做了些应有的补充和诠释。至此,在敫百奚和王侍卫官的脑海里,方才浮出了这一场突发事件的全貌。



    敫管家随后便向老夫人回禀:原来,当他拉着王侍卫官正在他的宿处边置酒小酌,边谈论着老爷今晚执意圈禁家人的缘由时,却突然听到从上房庭院方向传来一连两声枪响。两人便立时把酒杯一甩,一气跑到上房院门以外。这时,看到亲信家丁宁轲正焦躁不安地隔着门缝往里张望呐。问他里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却吞吞吐吐地说,因为从院门到上房厅堂之间还隔着很远一段距离,上房里的人都在吵吵些什么,他也不知道。仅只听到屋里有人打了两枪,至于是谁开的枪,是否伤了人,他也无从知晓。不过,听枪声好像都是用手枪打的。另外,由于老爷曾严命在先,一再叮嘱不论上房里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准他擅自开门踏进半步。不是他亲自下令打开锁钥,绝不允许任何人自由出入。所以,即使是连他自己也是被隔在门外糊里糊涂地干着急呐。敫管家命他赶快开锁放他两人进去探明情况,他还迟迟疑疑地不敢破例哪!直到王侍卫官踢了他一脚,并焦躁不安地骂道:“事情闹到这般光景,你还在‘把死鹌鹑’吗?真是个浑头!”接着,再次命他开锁,并交待他说,老爷那里若要问起,由他一人替他扛着。同时又特别提醒他说,说不定这当儿屋里已闹出人命来了呐,设若真的出了这等事,你担当得起吗?直到这时,若非还有他是王侍卫官的亲信这层关系顶着,他还不肯照办呢……



    这时,一向很有主见的袁府女主人荣凌霄以超乎常人的惊人毅力,终于从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中挣脱出来,反而能抱着淡定的情怀面对这么个瞬间破碎的家庭,显出一副异常冷静的风姿,向众人一字一顿地说:



    “既然事情已经弄到这种地步,那么,我荣凌霄此刻就和大家开诚相见,把我的心里话不瞒不避地全都说在当面。好在我深知敫百奚和王侍卫官都是忠厚老成、知书达理的明白人,既不会同情这个死有余辜的弥岚岱,更不会泄漏雷公子即将讨袁举义的绝密军情。不惟如此,你们二位还要按照我说的话,马上去做好有关的安排布置,然后让袁府所有的人全都离开这个家,各自东西。



    “本来,当这个该死的弥岚岱一命归阴之后,我原打算也随他而去,一了百了地结束今生这段孽缘。但出乎意料的是,在弥岚岱倒下之后,我却突然间又得知了许多惊心动魄、感人至深且发人深省的大事。这在我内心深处产生了极大的震撼,并促使着我想通了一些若非亲身体验,哪怕是让你搜索枯肠、冥思苦想一辈子也都不可能悟出的人生哲理。那就是通过我的贤婿雷公子浴火重生的事例,鼓起了我敢于直面现实、开始走向新的人生的勇气。故此,我才断然决定还要活下来,回到青岛的娘家去,一边伺奉已年届七十五岁高龄的母亲颐养天年,一边吃斋念佛,以赎前衍。



    “此皆因我首先想到的是,这个罪孽深重的弥岚岱并不值得我去为他殉节;其次,我若由此而寻短见,则势必会给儿女们在心里上造成一种沉重的负疚感。说实话,现在我很不情愿再给我不幸的孩子们留下这样的精神负担。我想让她们轻装上阵!



    “再者,雷公子,我想把碧儿和旭儿都托付给你。如今,把她们托付给你来照顾,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放心。我相信你选择的道路和你的人品。



    “碧儿和旭儿你姐弟二人从今后一定要跟着雷公子去走向光明、共襄义举,彻底打破袁氏帝制自为的白日梦,还天下黎民百姓一个清平世界。但你姐弟二人自即日起,就不再姓袁,也不姓弥,而是随着为娘全都改姓荣。从今往后,我荣氏家人即与袁、弥二姓一刀两断,不再保留任何从属关系。



    “旭儿虽非我亲生,但自幼即视若已出。如今你已长大成人,你有权力去探明你的身世,亦可尽天下之大,去寻觅你的生身父母。但为娘希望你能像你姐夫雷公子那样:努力铸造坚忍不拔的精神;培养忧国忧民的高尚情操;锤炼出临危不惧、处变不惊的胆魄;在大风大浪里砥砺出大智大勇的能耐;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具备为社会主持公道、伸张正义的资格,并为自己闯出一片属于你自己的天地来。



    “敫百奚和王侍卫官稍停即可到账房那里将全部家产尽行散于所有丫环仆夫,然后即行遣散。敫、王二君是欲随我同归青岛还是愿意另谋生路,亦任君选择。春桃儿愿随碧儿一同入滇举义还是想随众遣归故里,也由你自己决断。



    “至于这里的财产,我一概不取,只带随身换洗衣服和夏荷儿随侍左右。但为行踪隐秘起见,我拟乘车夜奔镇江,然后雇船走水路去青岛。唯命信亲长随贾业、阿男二人沿途护送即可。



    “这座上房宅院,我走后即马上付之一炬。这个多行不义、恶贯满盈的弥岚岱就活该死无丧身之地!



    “敫、王二君务要等到大火方炽之际,才可召集家老院公前来救火。届时,上房应该让它已经化为一片灰烬,连房中死者尸身都已无法辨认。袁氏一家毁于一场天火,举家老幼玉石俱焚。这便是须向世人公开宣示的袁乃孝暴毙身故并袁氏阖府家破人亡的原因。



    “袁府仆妇人役虽不少,但好在知情者并不多。唯请王侍卫官切莫忘记叮嘱你的亲信家丁宁轲一定要保守秘密。



    “我想,说到这里,敫、王二君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然后方可开始遣散众人。敫、王二君何去何从,悉听尊便。但你们二人不论怎么安排,都一定要在黎明前把这里变成一座空宅……”



    荣凌霄虽强打精神,外示镇静,但实则五内如焚,说到这里她已情不自禁地流下两行热泪来。



    袁君碧和袁东旭也抱住母亲哭作一团。



    雨雪听了岳母一席刻骨铭心的话,感动得复又跪在荣凌霄面前,伏地叩拜。春桃儿、夏荷也跪在雨雪身后,俱都唏嘘不已。



    敫百奚和王侍卫官对老夫人欲焚尸灭迹、命余众迅速撤离,把一桩复杂的命案瞬间化于无形的十分果断的构想已全部了然于胸。他们既非常佩服老夫人的艰难抉择,也很理解她此时犹如在重重雾霾笼罩下,突然拨云见日,看到了光明、看到了希望、找到了解脱与慰藉的心情。一时间,他们两人也都不禁热泪盈眶,不由得两腿一软,匍匐在地,以一种壮士断腕、临危受命的决绝姿态,哽咽着说:“某等发誓,此生紧随老夫人,绝无二志!请老夫人节哀顺变。一切均按老夫人的意思去办,决不会走样……”



    不料,他们两人一语未了,忽又有一人霍然闯入。雨雪眼尖,于灯下凝目一视,竟然是越墙而过,悄然赶来接应的一了……



    尾 声



    长江,波涛汹涌、川流不息。江面上,一轮红日正喷薄欲出。墩埠遮岸、桅樯如林的下关码头,在霞光万道、彩云飘浮、雾气渐退中又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沐浴在朝霞里的维纳的远洋客轮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巨型天鹅,正昂起朝着东方的船首,躁动不安地停在它的泊位里。



    史楚楠坐在轮椅上,由一了和三柳儿一左一右地推着,正信步走到甲板上来。他们都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想在第一时间迎接那艘盼望已久的、从印度远涉重洋如期归来的斯坦特的远洋货轮。虎山、郁龙腾偕同雅兴强、汪之初、柴溧生、陆一强、奚上滨等人也都紧随其后,漫步甲板、注目东方。



    昨夜,雅兴强惊悉兰言书寓遽发惨案,居安、咎朋、茱萸儿并泰若然及书寓诸仆均不幸罹难,于极度震怒与悲伤之余,遂与史楚楠、雷靖等人共同商定:鉴于目前处于特别敏感的非常时期,不如由雅兴强委托南京亲朋故旧暗中协助料理后事。于是,雅兴强即马上修书一封并附纹银三千两,着人潜至金陵善堂,送交多年好友善堂理事古风处,密嘱请善堂出面择地买棺殡葬,处置善后事宜。



    雷靖在哀伤、愤慨、惊喜交织的一波一波的情感大潮的激荡中,怀着复杂心情,和刚刚相认的大妹雷钟、二妹雷帼,并荣君碧、荣东旭姐弟二人,簇拥着满面笑容的秀儿姨,也一齐登上了客轮甲板。这时,正依着船弦眺望东方一派烟波浩渺的天际,谈笑风生地迎候斯坦特的远洋货轮的到来。



    俄而,旭日东升,正以它威力无比的光和热染红江水、驱散烟霾、澄清万里江天,使神州大地生机盎然、万物勃发。



    荣君碧左肩上的枪伤,仅只擦破皮肉,幸未伤及筋骨,在轮船上复经外科医生诊治,已无大碍。公孙爷爷已经脱离危险,正在客轮上的医疗舱里接受英国医生的精心治疗。



    秀儿姨抬手指了指欢天喜地的雷靖,呵呵地笑着说:“大少爷,您兄妹三人今已团聚,真是喜从天降。假如您海波叔还活着的话,能把小豹子再领回来,那该有多好哇!”



    没想到荣东旭却乐滋滋地突然从一旁插话说:“秀儿姨,请您今后就不要再为这事儿发愁了,我有办法弥补您老人家的这一缺憾。如今,我已是雷少爷的如内弟了,况且还是个不知生身父母为谁的孤儿,不如就让我顶了那个小雷豹的缺,不就皆大欢喜、圆圆满满了么!”



    一时,引得周边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雷靖走过去揽住荣东旭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东旭弟,你怎么直到今天才舍得说句话呢?其实,在我心目中,早就把你当成我的亲弟弟来看待了。因为从你的眉眼、身姿、骨架,乃至性情习惯都和我想象中的二弟雷豹无一不肖。所以,不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你都只能算是我们家的小雷豹了……”



    结果又逗得众人无不抚掌大笑。



    这时,二妹雷帼——就是那个曾做过《金陵商报》女访员的陈益梁——凭借报馆访员独特的观察事物的细致、敏锐的能力,首先发现了从远处江面上缓缓驶来的一艘巨轮,很像是挂着英国旗帜的远洋货轮。于是,她便向雷靖招了招手说:“大哥、大哥!快来看呀,那艘正迎面开过来的大轮船,会不会是你说的船长名叫斯坦特的英国海轮呢?”



    雷靖不由得朝雷帼手指的方向凝神注目、仔细端详起来。



    那艘海轮虽已减速,但距离码头却还是越来越近了。



    轮船上挂着的的确是随风飘扬的英国旗帜,并且还真的就是一艘远洋货轮。轮船甲板上也有一伙人站在那儿正东张西望。船上的三副丁逢拍着和他靠得挺近的海波的肩膀头儿说:“海师傅,您现在就是看到了朝思暮想的雷少爷,只怕您也认不出来他!”



    丁逢身边的那位“海师傅”苦笑着说:“那可不,那时他还是个不满五岁的小孩子呐,现在已成了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啦,只要不经人介绍,就是见了面,我也认不出来他是谁啊!”



    原来,自从海波被援救到斯坦特的货轮上以后,由于他是中国人,自然和海轮上的中国船员就有了一种先天的亲和力,并凭着这份在异国他乡越发显得弥足珍贵的胞波之间的亲切感,再加上又都是做过水手的职业同道的许多共同语言,很快就相处得熟稔起来,双方几乎无话不谈。



    那天,三副丁逢在和雨海波聊天时,无意中偶尔提起一个看似再平常不过的话题,未曾想,竟由此而一下子大大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当时,丁逢好像是有些即兴似地看着眼前这位忠厚淳朴、大难不死的姓雨的老船员,笑眯眯地说:“雨师傅,在中国你们姓雨的可算不上是‘大姓’啊。不过,我想向您打听个人,有位名叫雨雪的将军不知道您认不认识?”



    “雨雪?”雨海波一听这名字便十分震惊,他一边喃喃自语似地重复着,一边暗自猜想,这普天之下,姓雨的固然不多,但重名重姓的也未尝就不会有。于是,便出于慎重起见,他还是绕了个弯子非常小心地说:“若说起叫雨雪的人,我倒是认识一个。但不知可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若是年龄太长的,那就很可能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雨雪了。”



    不料想,丁逢听了却露出一副难以掩饰的惊喜之色,他马上非常爽快地接着说:“我说的这个雨将军,其实年龄并不大,算来今年大概也只有二十二岁的光景吧!”



    “只有二十二岁?”雨海波这时不由神情为之一振,便也不想再绕什么弯子了,而是更加直截了当地说:“我和他分手时他还只有五岁,如今一晃过去了十七年,可不今年正好二十二岁!但不知您说的那位雨将军可是个自幼父母双亡的孤儿?”



    丁逢说:“正是!”



    雨海波说:“您可知他祖上倒是声名显赫的世家哩!”



    丁逢不住地点着头说:“对呀,他本就出身将相世家。先祖是位战功赫赫的总兵,乃翁便是遐迩闻名的御前头等侍卫!”



    雨海波这时已经激动得眼眶都开始湿润起来,嗓音也变得有些发抖:‘可他实际上姓雷不姓雨,对吗?’



    丁逢也不由自主地变得神情肃穆起来:“对、对、对,一点儿不错!”



    雨海波却陡然来了个急转弯,蓦地问道:“那么,请以实相告,你是他什么人?”



    丁逢随即言辞剀切地说:“论公,他曾经是我的上司,论私,则是生死与共、志同道合的朋友!”



    雨海波惊得两眼发直,死死地盯着他说:“果真?”



    丁逢斩钉截铁地说:“果真!”



    雨海波似乎还有些不放心,又十分执着地追问了一句:“绝无虚言?”



    丁逢亦慷慨激昂、铿锵有力地说:“句句实情,苍天可鉴!”



    这时,雨海波已从他豪爽任侠的气质上凭着直觉认可了这个信诚无欺的同道,犹如见了睽违已久的亲人一般,再也抑制不住悲楚的激情,一下扑上去抱住丁逢放声大哭:“其实我也不姓雨,我姓海名波,是大海的海,波浪的波……”



    那天,他们谈得非常投机。海波接着便很坦率地把自己的种种遭遇和雷侍卫夫妇的生死之托,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丁逢。果不其然,海波的诚恳笃信也获得了相应的回报,丁逢不仅向海波叙明了他和雨雪结识的前前后后、风风雨雨,而且还向他透露了这艘远洋货轮航驶南京的神圣使命。最后,又直言不讳地提醒他:“船到南京,您很快就能看到您的雷少爷了!”



    海波意外获此消息,内心的激动之情简直难以言表。就在那一霎间,他恍如一下子又回到了当年在雷侍卫身边秣马厉兵、勤王靖难、积极备战的激情岁月而感慨万千。



    不过,他和丁逢的相识相契,仍然还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丁逢一再嘱咐海波,此去南京举事,兹事体大,目前仍须严格保密。



    不久,船到南京下关码头,丁逢才领着迫不急待的海波走到甲板上来,以便从停在泊位里的维纳的客轮上向他指认他日夜思念的雷少爷。当然,此刻两人都在热切地期盼着,最好是雷靖也能恰于此时出现在那艘远洋客轮的甲板上。



    然而,在维纳的客轮甲板上,恰恰就在这一阵儿,站在雷靖身旁,面向东方的冀秀儿,在冉冉升起的太阳的映照下,宛若一个身披朝霞、长裙曳地、红光满面的仙女,显得越发年轻貌美、风姿绰约。而站在自东向西缓慢行进、准备泊岸的货轮甲板上的海波,没有认出哪个是小雷靖,却意外地发现了站在他旁边的冀秀儿,便情不自禁地一边在招手致意,一边踮起脚尖来惊喜若狂地提着她的名字大声呼叫起来:“冀秀儿——我是海波!冀秀儿——我是海波——”
读者评论共有40条 [全部评论]
6
18553022152发表了评论
11  《龙》书精彩,华丽收官,于此热烈祝贺龙泉金戈先生圆满成功!打贾!推荐!
评论于:2018-02-17 11:54:04
6
18553022152发表了评论
11  祝龙泉金戈先生新年快乐,幸福吉祥,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评论于:2018-02-15 09:39:29
6
18553022152发表了评论
11  值此元旦刚过,春节将至的大好时光,龙泉金戈先生肯是很忙很辛苦的吧,请您再坚持一下,定要善始善终,及时更新,以便让众多《龙》书粉丝们,看到他们热切期待的新篇章。谢谢!
评论于:2018-01-17 07:17:17
6
18553022152发表了评论
11  请作者龙泉金戈先生加把劲,加快更新,让《龙》书更棒,更精彩!《龙》粉丝群主带头打赏了!
评论于:2018-01-07 08:36:35
0
林立电器发表了评论
11  打赏了188华夏币,这本书太棒了!犒劳一下,希望后续更加精彩!
评论于:2017-12-24 10:17:47
6
18553022152发表了评论
11  好书,越来越精彩,打赏,五星级的啦!
评论于:2017-12-20 10:59:54
6
18553022152发表了评论
11  好书,越来越精彩,打赏,五星级的啦!
评论于:2017-12-20 10:59:50
6
18553022152发表了评论
11  好书,越来越精彩,打赏,五星级的啦!
评论于:2017-12-20 10:5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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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分类:历史军事
作品风格:铁血
时代背景:近代现代
男主类型:冷峻坚毅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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